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总是令人叹为观止。

2023年秋天，钱塘江上的“潮汐树”忽然成了国内江河的网红。杭州、宁波、苏州、绍兴、嘉兴、海宁本地，甚至上海、北京的摄影爱好者，纷至沓来，像赶一场没有约定的潮。

钱塘江“潮汐树”，是被大潮冲刷而成的槽沟，大部分出现在江中沙洲上，也有的在近海塘滩涂上，似树非树，是潮水作的画。

钱塘江北岸起始于黄湾镇闸口塔山塘，因为特殊的地形，滩涂时隐时现，潮来则没，潮退则露。这年秋天，秋汛大潮水在闸口滩涂上冲刷出了几条大槽沟，像大地摊开的手掌，引起了我的拍摄兴趣。

10月23日，农历九月初九，钱塘江小潮汛期，秋高气爽，江面上能见度极好。站在海塘高堤上，滩涂的沟壑一览无余。我放飞无人机，一边飞行一边拍摄，当飞行至三百多米外滩涂槽沟与江水相连处时，感觉从江中倒过来往海塘方向拍摄更好看，便调转机头从江心往回拍。

秋日的滩涂上，长着许多绿茵茵的海草，显得生机勃勃。我找准了想拍摄的“潮汐树”，降低飞行高度，一张、二张、三张……拍着拍着，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惊异的画面——那粗长的槽沟与几株散立的海草，竟幻化成一张活灵活现的人脸：上面两株平行的海草像眼睛，中间一株海草像鼻子，下面一株海草像嘴巴，清癯、瘦削，眉目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电光火石间，脑子里随即跳出印象中的一个海宁名人——徐志摩。

2023年10月23日，拍摄于钱塘江北岸海宁市黄湾镇闸口滩涂（作者摄）

徐志摩，1897年出生于海宁硖石，新月派诗人，留学英美，一生追逐爱、自由与美，是民国时期中国文坛最具风采的灵魂之一。1931年，在三十四岁的盛年因飞机失事遇难，犹如流星划过夜空，又像一片云说散就散了，留下一个永远年轻、永远清癯的身影。徐志摩的根在海宁，诗也沾着海宁的潮声，将自己活成了一首不羁的长诗。

入冬之后，我又想起了那个身影。12月1日，我再次来到闸口海塘。滩涂还在，“潮汐树”还在，海草也还在，只是草的颜色由绿变黄了。我的拍摄兴趣更浓了：冬天“潮汐树”与海草相伴下的“徐志摩”，又是怎样的俊俏？当看着屏幕上呈现的新画面时，我实在是太开心了——“徐志摩”居然还在！更妙的是，变黄的两株海草恰似给他架上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像民国文人的那种。此刻的“徐志摩”，斯文中透着摩登，比秋天时更时尚、更潇洒，仿佛他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副行头，继续站在江边等潮。这个画面，让我心头发热。秋天里偶然的惊鸿一瞥，竟在冬天里得到了重逢。

2023年12月1日，拍摄于钱塘江北岸海宁市黄湾镇闸口滩涂（作者摄）

我记着徐志摩的诗作《再别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是他写的，可眼前这个滩涂秋绿冬黄，他始终守着这片故乡的水，只是悄无声息的，没带着一片云彩。

我读过他的诗作《偶然》，那句“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那波心，何尝不是潮起潮落的江心？何尝不可以是钱塘江的万顷波涛？

我还知道他的诗作《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其中“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那“轻波”，是钱塘江潮水退潮后的涟漪，也是诗人内心的微澜。

他的诗句里，总有钱塘江潮水的影子在涌动。而那个“徐志摩”，那个由潮水与海草共同勾勒出的清瘦身影，站在闸口的滩涂上，站成了一首没有写进诗集里的诗。

我忽然觉得，徐志摩的诗，不仅仅是自己留存在纸上的——故乡钱塘江的潮水还在替他写，故乡钱塘江滩涂上的海草还在替他写，故乡美好的时光也在替他写。而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恰好用镜头借来了一眼。

第二年的春天，已开始“北漂”的我返回家乡时第一时间赶到闸口海塘。没想到潮水改道了，滩涂变化了，“潮汐树”变形了，原来的海草没有踪影了。幸好，那个秋天与冬天的瞬间，那个清瘦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庞，已经定格在了镜头里，也留在了钱塘江边年年岁岁的潮声中。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徐志摩的这句诗，超越了潮水。

的确，潮水再壮阔，也壮阔不过一个灵魂的自由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