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的法国人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法国人。
七月的重庆,热得像是有人拿火炉子贴着地面烤。柏油路软塌塌的,踩上去鞋底发黏。我坐在自家小面馆门口,面前摆着一盘盐水花生,一把蒲扇。门口那棵黄桷树也热得发蔫,叶子耷拉着,像一群认了输的手。就是在这个热得快把人的魂都蒸出来的下午,街口走过来一群老外。高个子,白皮肤,浅头发,背着大包小包,手里还攥着地图。我抬头看一眼,以为是旅游团。这附近有景点,洪崖洞不远,经常有外国人路过。可这群人不像是赶路的。他们走得很慢,像在逛菜市场。走到我店门口,忽然停住了。其中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凑过来,用英语问我,请问,这附近有凉快的地方吗?
我英语不灵光,但“凉快”这个词我懂。我给儿子补过英语,那小子成天不背书,我跟着听了两耳朵。我用筷子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说,这天气,哪都凉快不了。他显然没听懂,歪着脑袋看我。我只好比划着,做了一个哗啦啦下雨的动作,又扇了扇蒲扇。他眼睛一亮,说,air conditioning?空调!我赶紧点头,指了指自己店里,说,里面有,坐。他高兴地回头冲同伴招手,呼啦一下,七八个法国人全涌进来了。我那小面馆就六张桌子,被他们占了三张。空调开到最低,十六度,风口的红丝带飘得跟抽筋似的。他们一人抱着一杯冰水,长舒一口气,像一群刚被从蒸笼里放出来的馒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来旅游的,是来避暑的。领头的那个叫皮埃尔,在法国里昂当中学老师。他说今年夏天法国热得离谱,温度飙到四十二度,好些地方的山都晒秃了。他们几个朋友一合计,订了机票飞中国,别的没干,就在重庆、成都、贵阳几个城市来回转悠,哪儿有空调往哪儿钻。我说,你们法国没空调吗?皮埃尔摆摆手,说,家里有,但很多老房子装不了,商场里人又多,没意思。中国好,到处都有空调,连公交车上都有。他一边说一边把脸凑近空调出风口,眯着眼睛,像在沙漠里遇见了绿洲。
打那以后,这群法国人隔三差五就来我店里坐着。一碗小面,两瓶冰啤酒,能从中午蹭到下午。我也不赶他们。大热天的,来者都是客,何况他们还舍得点最贵的牛肉面。熟了以后,他们开始问我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中国人怎么不怕热?我笑着说,也怕,但习惯了,忍一忍就过去了。皮埃尔不信,说,四十一度你们也忍?我说,你们不是也忍过来了?他摇摇头,说,我们不叫忍,叫熬。你们是真的厉害。他说完,旁边一个叫索菲的姑娘接话,说她在巴黎的时候,地铁里又闷又热,人挤人,喘不过气。到重庆一看,地铁里的空调开得足,上车打个哆嗦。她问,你们是不是把全国的电都拿来吹空调了?我哈哈大笑,说,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得问国家电网。
有一天,皮埃尔很认真地问我,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有一种功夫,叫心静自然凉?我正剥着蒜,听了这话,手里的蒜都掉地上了。我抬头看他,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说,那是电视里演的,哪有什么功夫。他不信,说,我在街上看见那些大爷,大热天的,坐马路牙子上,摇着扇子,一点事都没有。还有那些大妈,跳广场舞,出那么多汗还笑嘻嘻的。你们肯定有秘诀。我想了想,说,秘诀就四个字,该咋过咋过。天热了,就少动,多喝水,找阴凉地方待着。实在不行,就想着冬天,心里就凉快了。他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更糊涂了。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他跟我说,我学会了,这叫“养生”。我一看,得,学岔了。
其实这些法国人挺有意思。他们问题多,但不是什么大问题。都是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小事。索菲问我,为什么你们的面条这么长?是不是故意不弄断,让人吃得麻烦?我说,长寿面,长命百岁的意思。她瞪大了眼,说,那我一碗面吃三根,能活三百岁?我说,理论上是这么个理儿。她乐了,又点了一碗。还有一个叫路易的老头,问我,你们这里的蚊子是不是也怕热,白天不出来?我说,蚊子晚上才上班。他说,法国蚊子下午就出来了。我说,那你们法国蚊子勤快。他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说,中国蚊子会享受生活。我心想,你们这些法国人,还真能琢磨。
有一次,他们问我,为什么重庆的楼都这么高,而且一楼出去是马路,八楼出去还是马路?我正要说这是山城特色,皮埃尔抢着说,我知道,这叫魔术城市。我被他逗得不行,说,对,我们重庆人都会魔术,出门得先看看自己在几楼。他们笑成一团。我觉得挺神奇,这么热的天,他们一个个还这么精神。一问才知道,他们在法国的时候,热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到了中国,晚上能睡个整觉了,白天自然有精神。索菲说,她在重庆的酒店里,把空调开到二十度,裹着被子睡,睡得比在巴黎还香。我说,那你干脆在重庆买套房得了。她眼睛一亮,说,贵不贵?我说,你认真的?她说,认真的,我受够巴黎的热了。我说,那也比巴黎便宜。她真的拿手机查了起来,一边查一边嘴里嘀咕。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法国人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以前我觉得法国人优雅、浪漫、讲究,喝咖啡要用小杯,吃面包要配红酒。现在看看,他们被热急了,跟咱们也没什么两样。图的就是个凉快,求的就是个安稳。
后来他们去了贵阳。走的那天,皮埃尔来店里跟我道别。他送了我一个小铁塔模型,说下次来还要吃我的牛肉面。我说,欢迎欢迎,不过下次来,别赶夏天了,春天秋天多好。他说,不,就夏天。我问为什么。他说,只有热得受不了,才会觉得你这碗面是救命的面。我笑了,说,那行,我等你。他背起包,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还有件事。你上次说的那个“心静自然凉”,我练了一下,好像有点用。我说,怎么练的?他说,我每天下午坐在旅馆阳台上,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这里不热,这里不热。然后就不热了。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说,那可能是因为你坐在空调房里的原因。他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得脸都红了。他说,也有可能。然后挥挥手,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汇入街头的人群里。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了小小的一团。那些法国人走了以后,我店里冷清了不少。有时候下午没客人,我一个人坐在空调下面,剥着蒜,会想起他们问的那些傻问题。想着想着,自己就能笑出来。笑完了,又觉得空落落的。像热闹散场的戏台,只剩下一地瓜子皮。
我儿子放暑假回来,看见我笑,问我,妈,你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就是想起一群法国人。他说,法国人有什么好想的。我说,你不懂。他们让我觉得,咱们习以为常的日子,在别人眼里,居然那么稀罕。他说,那可不,你在重庆待久了,不知道外地人看咱这儿多新鲜。我想了想,还真是。那些我们每天过的生活,挤地铁、吃小面、摇蒲扇、找凉快的地方躲太阳,在他们看来,都新鲜得不得了。他们问的那些问题,听着傻,其实藏着一种羡慕。羡慕咱们能把这么热的天,过得这么平常,这么踏实。
前几天,重庆又热了起来。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四十度往上。我坐在店里,开着空调,把风铃挂在门口。有风的时候,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一群在笑的小铃铛。我忽然想,皮埃尔他们现在在贵阳,应该也在某个空调房里,喝着冰水,吃着酸汤鱼,问我上次那个问题:你们中国人怎么不怕热。然后自己又琢磨出一个新的答案。可能比“心静自然凉”更离谱,但也可能更接近真相。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问,贵阳凉快不?他很快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坐在一个路边摊前,面前摆着一碗冰粉,鼻尖上全是汗。旁边是索菲和路易,都咧着嘴笑。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凉快谈不上,但我们学会了摇扇子。你看,我们像不像重庆人?
我放大照片,看见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蒲扇,扇面上还印着“山城啤酒”几个字。我噗嗤笑出来,回了一句:像,太像了。就差一人端一碗牛肉面了。他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望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也许那些法国人说的是对的。天再热,心可以静。静下来以后,你会发现,原来那些被汗水泡过、被太阳烤过、被生活揉搓过的日子,也有它们的滋味。那种滋味,不浓烈,不精致,但真实。像一碗小面,辣得你冒汗,香得你放不下筷子。像一把蒲扇,摇不出多少风,却摇走了整个下午。像那些远道而来的人,问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问到最后,反而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