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州这地方水是活水,山是灵山,汉风湖境。汉风湖的水是软的,清晨有雾,雾从水面浮起来,一寸一寸漫过冰湖的路,又漫过落雨山的膝盖。那些树长在水里,冬天也不挪窝,反倒红得比岸上的树更固执。
一只白鹭落在杉树的膝根上,低头啄食叶间的虫子,风从杉林里穿过去,膝根发出很轻的呼吸声。湖上偶尔有画舫经过,船尾拖出一道浅浅的横,过一会就平了。骑自行车的人沿着步道走,骑得慢的比走得快爱的还慢,不着急,湖是他们的,也是鸟的。
雪宝山径往北去,山就硬了。雪宝山的林子是老天爷自己种下的,没人管,也没人敢管。七月的山上,风吹过来是凉的,穿着短袖站一会儿,胳膊上就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空气里有腐叶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去苦丝丝的。
崖拍长在悬崖上,孤零零的一棵,叶子墨绿墨绿的,据说活了千多年。山里的静是有声音的,鸟叫风过树梢的窸窣,脚下的落叶被踩碎的脆响,走着走着会忽然觉得这座山根本不在乎你来不来。
盛山境盛山不一样,盛山是被人引醒的。一千两百年前,一个叫韦处厚的刺史贬到开州,心里大概不痛快,就天天往山上跑。他给亭子取名"宿云亭",给石头取名,给泉水取名,取了不少名字,也写了不少诗。诗传到长安,白居易元稹争着和诗韩愈还写了序。一座偏远的山就这么被一首一首的诗拎出了名。
如今衬衫上还留着宿云亭和琵琶台的痕迹,石头旧了,名字还在。全境从深山往山里头走,温泉镇就到了。镇子沿清江铺开,窄窄的,旧旧的。盐泉从地底下涌出来,常年四十来度,含盐也含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气味。
街边有免费的泡澡池,石板砌的,几个老人把裤脚卷到膝盖,脚泡在泉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古镇很久以前就熬盐灶火,一直烧到卤水枯了才吸。如今盐没了,泉还在,人也还在。一个老太太蹲在泉边洗菜,水汽从池面浮起来,把她身后的旧木门阴得发暗。慢不是这里的选择,是这里的底子。
故城境回到城里,故城是新的,但新的里头装着旧的东西。瑞兽金狮的锣鼓一响,满街的人都往那边走。舞狮的人从高台上翻下来,狮头一甩,围观的孩子就往后退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
油纸扇铺子里,老师傅坐在门口削竹片,刀很快竹屑落了一地,薄薄的卷卷的,像谁把秋天的落叶收拢起来了。南门红糖的甜味从巷子深处飘出来,黏黏的,暖。这些手艺和味道,水下故城淹了,水上再见。
还在开州这地方,说到底是把山水过成了日子。湖照常是湖,山照常是山。人住在中间,不急不忙,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