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现在“穷游”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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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蹲在洗手间里刷手机,屏幕上是陆柏舟昨天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定位在川西某座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下,配文写着“人生是旷野”。

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我去年双十一给他抢的冲锋衣,和几个陌生人一起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刺眼。

可我明明记得,他跟我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房贷要我先垫上。

我点开那张合照放大,看他旁边站着一个扎脏辫的年轻女孩,两个人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再往下滑,他又发了一条——“穷游第三天,花费不到两百,精神富足。”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下有细纹,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卫衣。灶台上还炖着给他留的排骨汤,而他已经在外面“精神富足”了三天。

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我伸手拧紧,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忽然想起这房子是我俩一起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大半,月供从我的工资卡里扣,他的工资“要还他读书时借的助学贷款”。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里头有种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裂开。

第一章:裂缝

我叫沈念禾,在城南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各种报表和发票,把数字一个一个填进格子里,不能出错。我的人生也像一张报表,每一步都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二十六岁相亲认识陆柏舟,二十八岁结婚,三十岁生女儿小满,三十三岁那年攒够首付买了这套两居室。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穷游”这两个字。

穷游是什么,我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大学生背着包搭车去西藏,住几十块钱一晚的青旅,吃泡面啃馒头,用最少的钱走最远的路。我当时的想法是,这不就是没钱还硬要出去玩吗,图什么。

可最近这一年,我发现朋友圈里晒穷游的人越来越多。有以前的同事辞了工作去大理做义工,每天发蓝天白云和苍山洱海。有大学同学带着老婆孩子自驾去新疆,一家三口睡车里,说“省下的住宿费够加一个月的油”。就连小满幼儿园的家长群里,都有人分享“三百块玩转周边五个古镇”的攻略。

我一开始觉得这些人都是闲的。后来觉得可能是经济不好,大家都没钱了,只能穷游。再后来,我发现陆柏舟也开始这样了。

最开始他说的是“出差”。第一次是去年秋天,说公司派他去成都学习三天。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晒黑了一圈,给我带了一包火锅底料,给小满买了一个熊猫玩偶。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含糊地说就那样。后来我在他手机相册里看到照片,他根本没去什么学习班,而是在都江堰、青城山转了一圈,住的是几十块钱一晚的民宿,吃的是路边摊。

我问他为什么骗我,他说:“怕你觉得我乱花钱。”

那次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了。

然后是今年春天,他说陪客户去周边考察项目,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说走路走多了。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景区门票,票价十五元,景点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野山。

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他发现之后,索性不骗了,直接跟我说:“念禾,我就是想出去走走,不花什么钱,你别多想。”

可我不可能不多想。

他每次出去,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家里的事全扔给我。小满发烧到三十九度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山上信号不好,让我先带孩子去医院。我一个人抱着小满在急诊排队,前面还有三十多个人,小满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领子喊妈妈我难受。那一刻我特别想哭,但我不敢哭,我怕一哭就停不下来。

后来他回来了,我跟他吵。他说:“你不是也经常带小满出去玩吗,我就出去几天怎么了?”

我说:“我带你女儿去的是公园,是免费的科技馆,是楼下小区的滑梯。你呢?你一个人跑到几百公里外,花着钱,让我一个人在家扛着。”

他说:“我花什么钱了?我住的是三十块钱一晚的床位,吃的是十块钱的炒饭,来回坐的都是硬座。我一个月就挣那么点,房贷是你还的,生活费是你出的,我就想出去喘口气,我错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六年,他从没在我面前红过眼眶。他从来都是那个说“没事”“挺好的”“你别担心”的人。可现在他说他想喘口气。我想问,那我的气呢,我往哪儿喘。

但我没问出口。因为小满在房间里喊妈妈,我转身进去了。

第二章:那些出走的男人和女人

我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身边“穷游”的人,大多数都是结了婚的,有孩子的,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我的同事方棠,三十七岁,两个孩子,老公在国企上班。她去年开始利用周末“穷游”,每个周五晚上坐火车去周边城市,周日晚上回来。她背着个几十块钱的帆布包,住的是连锁酒店的特价房或者青年旅舍的床位,去的是免费公园、老街、菜市场。她给我看过她的旅行账本,去一趟苏州,来回火车票六十块,住一晚五十块,吃饭八十块,总共不到两百块。

我问她:“你这样折腾不累吗?”

她说:“累,但比在家里累得舒服。”

她说她老公常年加班,孩子的事全是她在管。周一到周五她像陀螺一样转,周末如果不出去走走,她觉得自己会疯。她说:“念禾,我不是不爱我孩子,也不是不爱我老公。可我就是需要有那么一两天,谁都不认识我,谁都不需要我。我在陌生城市的街头走一走,吃一碗没吃过的面,看看别人的生活,然后再回来,我就能继续撑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疲惫的光。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撑下去”三个字,重得像石头。

还有我表弟周骁,三十一岁,结婚三年,孩子刚一岁。他去年开始迷上骑行,周末骑着那辆二手山地车去郊区,有时候一天骑一百多公里,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他老婆跟我抱怨,说他周末不着家,孩子扔给她一个人带。我旁敲侧击问过周骁,他说:“姐,你不懂。我一睁眼就是奶粉钱、尿不湿钱、房贷、车贷,我老婆天天跟我说钱不够花,我爸妈催我生二胎,我丈母娘嫌我挣得少。我只有骑上车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去,我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就是想清静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二十九岁的人,看着像三十九。

我想起陆柏舟。他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业绩不好不坏,工资不高不低。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应酬到半夜。他很少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我问了,他就说“还行”。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周末要么睡觉,要么刷手机。他最近一年才开始往外跑,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跟人约着去钓鱼,后来发现他就是一个人,背着包,去一些没什么名气的地方,走一走,住一住,然后回来。

我不懂他到底在找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里的一条备忘录。

他没设密码,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充电。我本来是想看看他给小满买的那个熊猫玩偶多少钱,好记一下这个月的开支。结果我点开备忘录,看到了他写的一段话。

“今天在青旅遇到一个辞职旅行的小伙子,他说他不想再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跟他聊了很久,没告诉他我有多羡慕他。我今年三十六了,有老婆孩子,有房贷,有一份不敢辞的工作。我每天醒来想的都是这个月的业绩能不能完成,小满的幼儿园学费够不够,念禾会不会又因为我没做家务生气。我好像活成了一个功能,一个叫丈夫的功能,一个叫父亲的功能,一个叫儿子的功能。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哪儿了。所以我出来了。住三十块钱的床位,吃十块钱的面,走不要钱的路。我想看看,我还能不能找回我自己。”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陆柏舟不是这样的。他会弹吉他,虽然弹得不怎么样,但兴致来了会唱两句。他喜欢看电影,每个周末都要拉着我去电影院。他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一些很有趣的想法,比如“你说如果人不用睡觉,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后来小满出生了,他渐渐就不弹吉他了,也不看电影了,话也更少了。我以为他是成熟了,稳重了,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我从来没想过,他可能只是累了。

可我呢。

我也累。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小满去幼儿园,然后赶地铁去上班。下班接小满,做饭,洗碗,辅导作业,哄睡。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已经快十点了。我坐在沙发上,连打开电视的力气都没有。我也有过爱好,我喜欢画画,以前周末会去公园写生。现在我的画架落满了灰,颜料干成了硬块,我都懒得去收拾。

我也想过逃。

可我没有逃。因为如果我逃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关掉他的备忘录,把手机放回原处。他还在洗澡,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冷。

第三章:爆发

真正爆发,是在小满肺炎住院那天。

那天早上小满有点咳嗽,我给她请了假,准备带她去医院看看。陆柏舟说他约了人谈事情,不能陪我们去。我说好,你忙你的。我带着小满去了社区医院,医生听了听说肺部有杂音,建议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我打电话给陆柏舟,他说他那边走不开,让我先带小满去。我一个人带着小满打车去了儿童医院,挂号,排队,拍片,等结果。小满烧到三十八度五,蔫蔫地靠在我怀里,喊妈妈我难受。

片子出来,肺炎,要住院。

我办完住院手续,把小满安顿在病床上,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我给陆柏舟打电话,响了很多声他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景点。我说小满肺炎住院了,你赶紧过来。他说好好好,我马上回去。

可他一直到晚上八点才到。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抓绒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走到床边看小满,小满已经睡着了,小脸烧得红扑扑的。他摸了摸小满的额头,然后回头看我,说:“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新外套,看着他晒得更黑的脸,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忽然就忍不住了。

“你去哪儿了?”我问。

他说:“我……去了一趟皖南,就两天。”

“我早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回来的火车上。”

“所以你早上就在火车上了,你跟我说你约了人谈事情?”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孩子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柏舟,你女儿肺炎住院了。我一个人抱着她跑了一天。你早上就在火车上,你明明可以回来帮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说:“我怕你生气。”

“所以你宁愿骗我,也不愿意回来帮我?”

他说:“我本来以为赶得及……”

“你以为?你以为你女儿不会生病?你以为我一个人能搞定?你以为你每次出去‘穷游’,家里就会自动运转,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他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他是三十六岁的男人,是我丈夫,是小满的爸爸。

我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我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才能坐下。你周末出去‘穷游’,我一个人带小满去上课外班,去公园,去医院。你知不知道我上次画画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去年体检,医生说我乳腺有结节,让我保持心情愉快。可我怎么愉快?你告诉我,我怎么愉快?”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床的家长看了我们一眼。陆柏舟拉了拉我的胳膊,说:“念禾,我们出去说。”

我甩开他的手:“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说。陆柏舟,你口口声声说你穷游是为了找自己,那你找到你自己了吗?你找到的那个自己,是一个会在女儿生病的时候还在外面玩的人吗?是一个会骗老婆的人吗?”

他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过了很久,他说:“念禾,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女儿。”

我转身走到小满床边,不再看他。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小满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她被子上。我忽然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念禾啊,婚姻就是两个人一起扛。可我现在觉得,是我一个人在扛。

第四章:那些在路上的面孔

小满出院后,陆柏舟在家老实了几天,每天按时回来,主动做饭洗碗。可我知道,他手机里还在收藏那些青旅的信息,他背包里还放着那本《中国国家地理》,他电脑的浏览器历史里还有“三百元穷游攻略”。

我没再跟他吵。我很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人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愿意待在家里。为什么“穷游”这种事,会吸引这么多像我丈夫这样的人。

我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跟事务所请了三天假,把小满托给我妈,然后跟陆柏舟说我要出去走走。他愣了一下,问我:“你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随便走走。”

他说:“那你怎么去?”

我说:“坐火车,到了再说。”

他看着我,表情很复杂。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出了门。包里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还有四百块钱现金。我坐地铁到火车站,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一张去邻省的普快硬座票,票价三十七块五。

火车上人很多,大多是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还有几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我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她看我一个人,就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出去旅游。我说算是吧。她说她也是,她要去张家界。

我以为她是跟团去,结果她说她是自己一个人去。

“我老伴去年走了,”她说,“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在家,待着待着就觉得房子特别大,特别空。后来我邻居跟我说,你出去走走吧,别老一个人闷着。我就出来了。我住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旅社,一晚上二十块钱,吃的是自己带的馒头和咸菜。我一个月的退休金一千八,省着点花,能去不少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脸上的皱纹里都是平静。

我问她:“你一个人出来,不怕吗?”

她说:“怕什么,我这么大岁数了,有什么好怕的。再说,在外面遇到的人,都挺好的。上次我在凤凰,住我隔壁床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姐姐,也是一个人出来的,我们俩还约着一起去赶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在终点站下了车,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县城。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社,一晚上三十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公共卫生间。窗户外面是一条老街,有卖烧饼的,有补鞋的,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我把包放下,出门沿着老街走。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随便走。走到一个菜市场,看见一个卖菜的阿姨在跟人吵架,说是有人偷了她的秤。走到一个小学门口,看见一堆家长在等孩子放学,有的骑电动车,有的走路,有的在聊天。走到一座桥上,看见桥下有个老头在钓鱼,旁边蹲着一只橘猫。

我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慢悠悠地流,忽然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晚上我回到旅社,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陆柏舟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带小满去公园放风筝。配文是:“今天闺女说,爸爸你以后别出去了,在家陪我玩。我说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小满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陆柏舟蹲在她旁边,手里拉着风筝线。他的脸上也有笑容,但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小心翼翼。

我关掉手机,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忽然觉得特别想小满。

但我没有回去。

第二天,我继续在这个小县城里走。我去了一个免费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一些旧农具和旧照片。我去了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我去了一个书店,翻了一本关于旅行的书,里面说“旅行不是逃避,而是寻找”。我去了一个面馆,吃了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老板多给了我几片肉,说“看你一个人,多吃点”。

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用操心。我不用想陆柏舟的事,不用想小满的作业,不用想下个月的房贷。我就是我,一个走在陌生街头的女人。

可我发现,我并没有觉得特别快乐。

我只是觉得,安静。

那种安静,是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过的。

第五章:青旅的夜晚

第三天晚上,我换了一家青年旅舍。三十块钱一个床位,六人间,男女混住。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住了四个人。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男孩,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大家各忙各的,没人理我。我放下包,坐在自己的床位上,有点不知所措。

后来那个大姐跟我搭话,问我从哪儿来。我说了城市的名字,她眼睛一亮,说:“我也是那儿的!”

她叫孙秀梅,四十五岁,在服装厂上班。她说她每个季度都会出来一次,一次三到五天,花几百块钱,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我老公一开始也不同意,”她说,“他说你有病啊,花钱出去受罪。后来我跟他说,我不出去才会生病。我在厂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伺候他,我一年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出来这几天,住青旅,跟天南海北的人聊天,听听别人的故事,我就觉得我还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那个年轻男孩插了一句:“阿姨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我在老家有份稳定工作,但我辞职了。我爸妈天天骂我,说我不务正业。可我就是想趁年轻多走走,多看看。我住青旅,搭顺风车,吃最便宜的饭,但我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是我在办公室里一辈子都遇不到的。”

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说话了。她说她刚失恋,辞了工作,出来走一个月。“我不是为了疗伤,”她说,“我就是想证明,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直没说话,后来大家问他,他才慢慢开口。他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了,孩子们都在国外,他一个人在家,每天对着四面墙。“我出来走走,”他说,“就是想看看,这个世界还值不值得我活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躺在青旅的床上,听着上铺的男孩翻身的动静,听着隔壁床大姐轻轻的鼾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我想起陆柏舟备忘录里写的那段话——“我好像活成了一个功能”。我想起方棠说的“我需要有那么一两天,谁都不认识我”。我想起火车上那个大姐说的“房子特别大,特别空”。我想起周骁说的“我就是想清静一会儿”。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穷游”的人,他们不是在逃避。他们是在自救。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被各种身份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儿子、女儿、员工、领导——每一个身份都有一堆要求,每一个要求都像一根绳子,把他们捆得死死的。他们不能喊累,不能停下,不能说自己不行。因为你是大人,你是顶梁柱,你是依靠。

所以他们选择出去走走。

花最少的钱,走最远的路,住最差的床,吃最简单的饭。不是为了看什么风景,而是为了在那几天里,他们可以只做自己,不做任何人的谁。他们可以在陌生的街头慢慢走,可以在青旅的床上发呆,可以跟陌生人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期待。

然后,他们再回去。

回到那个需要他们的家,回到那个离不开他们的岗位,回到那个他们既想逃离又放不下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第六章:回家的路

第四天早上,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还是硬座,还是三十七块五。车窗外的风景跟来时一样,只是方向反了。我靠着窗户,看着田野和村庄飞快地向后退。

手机响了,是陆柏舟发来的消息。他说:“今天回来吗?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他说:“小满说想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说:“我也想她。”

他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念禾,我们好好谈谈。”

我说:“好。”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背着包走出出站口,看见陆柏舟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接沈念禾”。小满站在他旁边,一看见我就冲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身上有洗发水的香味,头发软软的。她说:“妈妈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我说:“妈妈出去走了走,现在回来了。”

陆柏舟走过来,把我的包接过去。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说:“走吧,回家,我做了饭。”

回家的路上,小满牵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这几天在姥姥家的事。陆柏舟走在旁边,沉默着。

到家之后,小满去看动画片,我和陆柏舟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他给我盛了一碗饭,然后坐下,看着我。

他说:“念禾,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说:“嗯。”

他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不该骗你,不该在你和小满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但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说:“那现在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去年差点被裁员。公司业绩不好,要裁掉一批人。我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我没告诉你。我每个月还是照常给你转生活费,不够的部分,我从自己的开销里省。我省着省着,就觉得特别没意思。我每天省吃俭用,不敢买衣服,不敢跟同事吃饭,可我还是攒不下钱。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后来我偶然看到一个帖子,说穷游可以花很少的钱去很远的地方。我就试了一次。我发现,我在外面的时候,不用想工作,不用想钱,不用想那些我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就想着今天去哪儿,吃什么,住哪儿。特别简单。特别轻松。”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你也很累。我知道小满需要我。可我那会儿就是……就是觉得,我要是再不出去走走,我就要疯了。”

他说完,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头发又黑又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的人。

我说:“陆柏舟,你知不知道,我也差点疯了。”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一个人带小满,一个人还房贷,一个人做所有的家务。我每天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你出去‘穷游’的时候,我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至少还出去走了走,我呢?我连走出这个小区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

我说:“但我这次出去,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说:“你不是不爱这个家。你只是太累了。你找不到别的方式,所以你选择了这个方式。我怪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扔下我一个人扛。可我没想过,你也扛不住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念禾,我以后不这样了。我以后出去,一定跟你说。我也可以带你和 小满一起出去。我们不用花很多钱,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以后你累了,你告诉我。你别一个人扛着,也别一个人往外跑。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小满睡着之后,我和陆柏舟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他跟我说他下一步的打算,说想换一份工作,说想多陪陪小满。我听着,偶尔点头。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后来他说:“念禾,你这次出去,去了哪儿?”

我说:“一个小县城,名字我都没记住。”

他笑了,说:“好玩吗?”

我说:“不好玩。但我遇到了几个人,听了几段故事,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为什么现在穷游的人越来越多。”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我说:“因为大家都太累了。每个人都在扛着很多东西,扛到扛不动的时候,就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穷游就是那个歇脚的地方。花最少的钱,走最远的路,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喘口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我说:“但喘完气,还是要回来的。”

他说:“嗯,要回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小满在屋里睡得香香的,阳台上的风凉凉的,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我知道,我们的生活不会因为这一夜的谈话就变得轻松。房贷还是要还,工作还是要做,小满还是要养。陆柏舟可能还是会偶尔想出去走走,我也可能还是会觉得累。但至少,我们不再是一个人在扛了。

第七章:另一种穷游

后来,陆柏舟真的换了一份工作。工资差不多,但加班少了,周末能休息了。他不再一个人往外跑了,偶尔周末天气好,他会带着我和小满去郊区走走。我们坐公交车去,带上自己做的饭团和水果,找一片草地,铺上野餐垫,小满在旁边跑来跑去,我和他坐着聊天。

有一次,他忽然说:“念禾,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穷游?”

我想了想,说:“算吧。”

他说:“那我觉得挺好的。”

我说:“嗯,挺好的。”

方棠后来也跟她老公一起“穷游”了。她把两个孩子交给公婆带两天,跟她老公去周边城市住了一晚青旅。她回来跟我说,她老公一开始不乐意,说住青旅多掉价。结果去了之后,两个人晚上在青旅的公共区域跟一群年轻人玩狼人杀,笑到肚子疼。她说她好久没见她老公笑得那么开心了。

周骁后来也不一个人骑车了。他买了一辆带儿童座椅的自行车,周末带着他儿子去公园骑。他说他儿子坐在后面,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喊爸爸再快一点。他说那一刻,他觉得比一个人骑一百公里都痛快。

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大姐,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她说她又去了一趟贵州,住在一个苗寨里,跟当地人一起吃了长桌宴。她说她下次想带她儿子一起去。

青旅里遇到的那个老头,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但我希望他还在路上。希望他还在用最少的钱,走最远的路,看最多的风景。

希望他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尾 声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提问:“为什么现在穷游的人越来越多?”

下面的回答很多。有人说因为经济不好,大家没钱了。有人说因为年轻人想开了,不想被消费主义绑架。有人说因为社交媒体发达,大家都想发朋友圈。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我想起我在那个小县城里走过的老街,想起那个多给我几片牛肉的面馆老板,想起青旅里那个说“我觉得我还活着”的大姐,想起陆柏舟备忘录里的那段话,想起我自己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慢慢流的那一刻。

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穷游的人越来越多,是因为太多人在生活里找不到自己了。他们花最少的钱出去走走,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在陌生的地方,重新看见自己。然后,带着那一点点重新找到的自己,回来继续生活。”

我写完,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陆柏舟正在陪小满搭积木,小满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兴奋地喊妈妈你看。陆柏舟抬头看我,笑了笑。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旁边,拿起一块积木,搭在城堡的顶上。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扛着生活的人。

但没关系。

我们都还在。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