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小伙随女友回吴川农村喝喜酒,见到宴席满眼放光
文 | 旅人手记
雨果在湛江下了高铁,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面包车,才到了吴川郊外那个叫“塘缀”的村子。
他是法国里昂人,二十六岁,在深圳一家设计公司做交互设计。女友小敏是吴川人,堂弟结婚,她非要拉他回去“见识一下广东农村的喜酒”。雨果在法国参加过不少婚礼——教堂仪式、晚宴、香槟塔、舞会,流程清晰,节奏从容,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婚礼”这件事有了足够的理解。但当他跟着小敏走进村口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对“婚礼”的全部认知都需要被重新校准。
村子比他想象中大。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路两边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各色瓷砖,门口种着龙眼树和芒果树。小敏的堂弟家在村东头,一栋四层小楼,门口搭着红色的充气拱门,拱门两侧贴着对联,地上铺着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雨果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红地毯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条正在呼吸的红色舌头。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跟着小敏往里走。
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圆桌。他数了数,大概三十几张,每张桌子配着红色塑料凳,桌上铺着红色塑料桌布,中间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瓜子花生。灶台设在院子一侧,临时垒的土灶,上面架着几口大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火光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有点透明。几个穿围裙的男人围着灶台忙活,有人在切菜,有人在剁肉,有人掌勺。蒸汽和油烟从锅边涌出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雨果站在那里,闻着空气中混在一起的香气——有烧腊的焦糖味,有海鲜的鲜甜,有蒜蓉和豆豉的咸香,还有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带着微微发酵气息的味道。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南乳。
“你在看什么?”小敏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在看那个锅。”雨果指了指灶台上那口正在冒泡的大锅,锅盖半掩着,深褐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几块带皮的五花肉在里面沉浮。他问小敏那是什么,小敏说:“扣肉。广东喜酒一定要有的。”他看着那块肉在锅里慢慢收汁,酱色越来越深,肉皮在高温中变得微微卷曲,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他在法国也吃猪肉,但通常是烤或煎,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用酱汁长时间炖煮的做法。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掌勺的大叔用长柄铁钩把肉捞出来,放在一个大盆里。
“你是哪里人?”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法国。”
大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从盆里切了一小块肉递给他。他接过来放进嘴里,肉皮软糯,肥肉已经炖到几乎透明,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酱汁,咸中带甜。他嚼着嚼着,眼睛睁大了。大叔看着他,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忙。
婚宴在傍晚六点开始。宾客们陆续入座,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雨果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一桌,同桌的有小敏的父母、几个亲戚,还有两个从湛江市区赶来的朋友。桌上陆续上了菜——白切鸡、烧鹅、清蒸鱼、白灼虾、炒蟹、扣肉、发菜蚝豉、腰果肉丁、西兰花炒鱿鱼。他数了数,一共十六道。每一道菜端上来,桌上的人都会先转到长辈面前,等长辈动筷之后才开始夹。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道菜都配着一双公筷,大家用公筷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再换回自己的筷子吃。他以前跟小敏在深圳吃饭时从来没有用过公筷,但在这张桌上,他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节奏——先用公筷,再换自己的,再放回公筷——那个动作重复几次之后,他发现它并不麻烦,反而有一种被安排好的秩序感。
清蒸鱼端上来的时候,小敏帮他把鱼腹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又浇了一勺酱油。他低头吃了一口,鱼肉白嫩,酱汁咸鲜,上面还撒着姜丝和葱花。他想起在法国吃的鱼——通常是煎的或烤的,配着黄油和柠檬,味道也不错,但跟眼前这块鱼完全不一样。这块鱼的味道很轻,很干净,几乎尝不到多余的调味。他问小敏为什么。小敏说:“广东人吃鱼讲究‘鲜’。鱼只要够新鲜,就不需要太多东西去盖住它。”
后来上的是一道汤。汤盛在大碗里,汤色金黄,里面有几块猪骨、几颗红枣和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材。小敏说那是老火汤,炖了三个小时。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很浓,但不腻,带着药材的微苦和红枣的甜。他在法国也喝汤——通常是南瓜汤、洋葱汤或番茄汤,打得很细,上面淋一点奶油。而眼前这碗汤不需要被打碎或过滤,汤里所有的食材都是可以辨认的,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质地。他在那张红色的塑料凳上坐了一会儿,听着同桌的人用他听不懂的吴川话聊天,笑声在桌上空回荡。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进入一个他事先没有查过任何资料的地方。
婚礼的高潮是敬酒。新郎新娘挨桌敬酒,每桌都要喝。雨果坐在桌边看着新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新郎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新娘穿着红色旗袍,脸上带着妆,但笑容是真实的。到他们这桌时,新郎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普通话说:“欢迎你来。”雨果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酒杯,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敏在旁边说:“你说‘恭喜’就行。”他说“恭喜”,然后一口把酒喝了。酒是米酒,甜的,度数不高。新郎又给他倒了一杯,说“再来一杯”。他又喝了。新娘在旁边笑,说“你比新郎还能喝”。
宴席结束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了榕树顶上。雨果靠在院子门口的一根柱子上,面前是一排还没收完的碗碟,桌上还留着半盘扣肉和几块烧鹅。他看着那些剩菜,想起在法国的晚宴——盘子会被收走,服务员会把剩下的菜倒掉,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而在这里,他注意到几个阿姨正在把剩菜分装进塑料袋,每个袋子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名字。他问小敏这是在做什么。小敏说:“这是主人家在给亲戚们分菜,带回去吃。”他看着那些阿姨把扣肉、烧鹅、白切鸡一样样分好,袋子口扎紧,放进各家的篮子里。那些菜在他的法国经验里是“剩菜”,但在这里,它们被重新分配,被重新确认位置,变成了另一个家庭的下一顿饭。
小敏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靠着柱子,看着远处那轮月亮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红地毯照成一块一块的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杯壁还留着上一个人的指温。他想起在里昂的时候,吃饭是一个人一个盘子,各吃各的。但在这张红色的圆桌上,他需要先用公筷,再把菜夹到自己碗里,再换回自己的筷子——那套动作重复了很多次,他起初觉得繁琐,现在却觉得它像一种慢下来的信号,提醒他每一口都不是孤立的,都连着旁边人的节奏。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朝小敏的父母走去。他想告诉他们,这顿饭他记住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他们听不懂。他只是蹲下来帮他们收拾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