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雪波 党鹏 阿坝州黑水报道
2026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中国经营报》记者再走长征路，沿黑水河谷而上，走进距成都300公里、人口约5.6万的高原小城四川阿坝州黑水县。这里是曾经为红军翻雪山、过草地提供补给的地方，如今把红色遗址与冰川雪山两大资源做成了产业：红色研学人流熙攘，达古冰川游客量逐年攀升，藏乡民宿如雨后春笋般生长。
90多年前，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先后3次进出黑水，翻越雅克夏、昌德、达古3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大雪山，并于1935年7月在县城芦花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史称“芦花会议”。在那段最艰难的行军岁月里，黑水百姓为红军筹粮约710万斤、熬制土盐约5000斤，雪山草地之间留下了深刻的红色印记。
黑水县《政府工作报告》显示，全县2025年接待游客220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24.21亿元，同比分别增长12.86%和30.39%。雪山脚下的这场“红绿”转型，正在把历史记忆和自然禀赋，变成群众口袋里实实在在的收入。
红色遗址“活”起来
距离县城2公里的芦花镇泽盖村，一座四层石木结构的藏式碉楼静静矗立，这里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芦花会议会址。1935年7月18日、21日至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这里2次召开会议，讨论组织问题、总结红四方面军历史经验，推动红一、四方面军增进了解、统一指挥，为两军协同北上创造了条件。
会址原是当地头人泽旺的宅院。受反动宣传误导，红军抵达芦花时，泽旺曾带全家躲进深山，亲眼看到红军纪律严明、不扰百姓后，他试探着返回家中，主动将自家寨楼让给红军使用，并捐出5000斤粮食、16头耕牛和4头猪，还利用自己的威望动员乡亲们捐粮捐物。红军离开时，回赠他一副马鞍、一支步枪和2张苏维埃布币。此后，从泽旺到儿子王扎，再到孙子仁真，直至第四代守护人彭初，一家人守着这栋楼、这些信物，已近一个世纪。
彭初在会址向记者介绍当年的会议情形时，仍能清晰复述曾祖父的讲述。1994年退伍返乡后，他正式接过守护接力棒，把守护的范围从建筑延伸到了红色文化的挖掘与传播：数十年来，他自费走访了三四十位老红军及其后人，征集了近200件红色文物和上万册红色书籍。会址自2006年被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一直免费开放，彭初坚持分文不取义务讲解，“本来就是精神财富，能讲给更多人听，就值了”。
红色资源的活化，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客流。据黑水县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工作人员介绍，芦花会议会址及配套陈列馆自2022年以来累计接待游客突破10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1.1亿元；仅2026年截至目前就已接待1.8万人次，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研学团队。成都等地高校组织的红色研学团先后多期走进黑水，每期都有数十名师生在会址开展现场教学。在达古冰川景区内，还保存着一座“红军桥”——1935年7月，红军先头部队经过这里时遭地方反动武装设伏，红军采取正面牵制、侧翼迂回的战术打通通道，当地群众为铭记这段历史将廊桥命名为红军桥，2008年汶川地震后历经重建保存至今，如今是景区内重要的红色打卡点位。依托芦花会议会址、红军桥、昌德红色教育基地等点位，黑水串联起红色研学线路，昌德村已发展民宿接待户90户，年接待游客超5.8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达438万元。
从“看冰川”到“住下来”的体验升级
如果说红色遗址沉淀了黑水的精神底色，达古冰川则是当地客流最集中的自然名片。这片距离县城仅有几十公里的高山冰川，近年客流增长明显。达古冰川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提供的数据显示，2025年景区接待游客26.66万人次，同比增长11.87%，其中入境游客4.75万人次，同比增长85.71%，占游客总数的17.80%；门票收入1580.85万元，同比增长14.11%。泰国、马来西亚等东南亚游客占了入境客流的相当比例，不少游客专程来看在热带国家难得一见的雪。
扎西是达古冰川景区的营销工作人员，也是一名摄影爱好者，日常负责景区图片、视频的拍摄与账号运营。他向记者介绍，景区旺季客流高度集中：10月国庆假期前后彩林渐染，随后进入冰雪季，直到次年1月底冰雪节落幕；6月底开始，高山避暑客流又接续上来，“春观花、夏避暑、秋赏彩林、冬玩雪”，全年客流形成多个波峰。为改变“看一眼冰川就走”的观光模式，景区近年陆续开发了洛格斯等徒步游览线路，沿线分布落叶松彩林、高山湖泊与瀑布，并推出“观日出、看云海、拍金山”等定制化产品。扎西说，每到秋冬，常有摄影爱好者专程来到景区里住下，等候日照金山的瞬间。
避暑与研学，是达古冰川客流结构中增长最快的两个板块。夏季沟谷内气温明显低于成都平原，大批家庭游客到此避暑；景区则入选四川省首批研学基地试点单位，开发了30个精品研学课程，中小学生和高校科研团队常年进入景区开展冰川地质与生态科普学习。围绕冰川消融这一现实课题，景区联合中国科学院西北研究院实施“冰川盖被子”实验，采用辐射制冷纳米材料对约3000平方米冰川开展保护试验。据管理局介绍已减缓冰川消融接近3米，相关实践还登上联合国冰川保护高级别国际会议。
不过，冰川旅游的短板同样客观存在。管理局在年度总结中坦言，景区基础设施始建于2003年，步游栈道、观景平台等老化破损，业态仍以观光为主；黑水至今未通高速公路，从成都出发车程超过4小时，G347国道受地质灾害影响通行不稳，制约了客流导入。2026年，当地正推动达古冰川创建国家5A级景区，同步推进智慧旅游新基建、研学中心、高原驿站等项目，试图把“观光型”景区做成“沉浸体验型”目的地。
旅游红利向乡村下沉
旅游大盘持续扩容，最先传导到了住宿业。黑水县文体旅部门的口径显示，全县登记民宿已超过300家，酒店与民宿床位合计接近1万个。在芦花镇，扎西也是云胡民宿的经营者。这位在长春学了旅游管理专业的本地人，毕业后做过餐饮、酒吧，也做过共享充电宝代理，走了一圈后，还是把创业方向选回了家乡。
云胡民宿2023年拆除原有旧房后新建，采用全重钢结构，2024年8月试营业。10间客房全部做了差异化设计，落地玻璃窗把河谷景观引入室内，部分房间配有私汤、星空天窗和浴缸，主要依靠线上平台获客。扎西告诉记者，民宿开业以来入住情况好于预期，2025年线上统计入住率约82%，全年营收上百万元。他坦言，当初在芦花镇选址建民宿时，亲戚朋友并不看好，周边不少人更愿意去成都置业；开业第一年旺季房价卖到500多元到1588元一晚，还让父亲觉得“不可思议”。云胡民宿建成后，周边陆续新建了数十家民宿，沿街一路望过去，风格各异的藏式新楼不断出现。“我修完以后，黑水估计新增长的民宿不下30家。”扎西介绍道。
“文旅要做大，民宿必须形成集群氛围，才能培养更多高品质民宿主理人。”他认为，同行效仿并非恶性竞争，但依然需要警惕低价团破坏行业。民宿从业者，应该深挖本土文化做差异化，打造黑水高端度假民宿样板。
民宿数量快速扩张，市场分化也随之而来。一部分民宿与旅行社合作、以低价承接团队客，房价压到几十元一晚包吃住；以云胡为代表的一批品质型民宿则坚持线上获客、不接低价团，靠服务细节维持房价。扎西观察到，黑水已评出6家三星级民宿，全国甲级民宿嘎尔庄园也在芦花镇，行业整体在往品质化方向发展，但人才是最大短板——管家、服务人员本地难招，年轻人更愿意去大城市，他的管家多是从成都、广州等地通过平台招募的。黑水县2025年新增“熊猫级”民宿16家，县政府在2026年工作安排中明确提出培育民宿管家、高山向导、文旅推荐官等本土人才，缓解用工难题。
民宿只是旅游富民的一个切面。在达古冰川之外，三奥雪山以“人生第一座雪山” 为卖点发展大众登山，2025年累计接待登山游客9.3万余人次，带动300余户群众增收，全年户外运动产值突破2亿元；雪山脚下的德石窝村260名村民考取专业高山向导证，被称为“高山向导第一村”；羊茸哈德村累计接待游客180余万人次，实现旅游总收入2900余万元，带动100余人就地就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