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洮人:我只说我是临洮人

旅游资讯 1 0

在外地,你若问一个临洮人是哪里人,他多半会干脆利落地说:“临洮人。”你若追问:“临洮在哪?”他或许会补一句:“甘肃的。”但极少有人会主动说:“我是定西临洮人。”

这并非刻意省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语言习惯。临洮人出门在外,嘴里的“定西”二字仿佛被黄河水冲走了,只剩下“临洮”两个字,掷地有声。

这首先是因为,临洮太老了。

老到不需要任何前缀。秦昭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80年,秦国就在这里设了陇西郡,郡治就在今天的临洮。那时候,定西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概念,连名字都还没有。临洮是陇西郡的治所,是整个陇右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那时候的临洮,是“陇西”的代名词,是西北的咽喉,是丝绸之路的要冲。

一个临洮人站在你面前,他背后是两千三百年的建制史。他脚下的那片土地,曾经叫狄道,叫陇西,叫临洮。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部厚重的史书。你让他怎么甘心在一个“定西”之下?定西设市,不过是2003年的事。一个两千岁的老人,怎么会甘心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低头?

这不是傲慢,这是时光赋予的底气。

临洮人也曾辉煌过。老子在这里飞升,留下了凤台;貂蝉在这里出生,留下了胭脂;哥舒翰在这里驻守,留下了“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雄浑。边塞诗人在这里吟唱,丝绸商队在这里歇脚,中原的茶叶、西域的玉石、藏区的马匹,都在这里交汇。临洮是陇上的码头,是西北的客厅。那时候,定西在哪里?定西还在陇中的旱塬上,默默无闻。

这种历史的辉煌,像洮河水一样,流淌在临洮人的血脉里。即便今天,临洮在行政上隶属于定西,但在文化记忆和情感认同上,临洮人依然觉得自己是一座独立的城,一个自足的世界。

其次,临洮有自己独特的地理认同。

临洮在洮河下游,洮河是黄河的重要支流。临洮人喝的是洮河水,种的是洮河浇灌的田,说的是洮河两岸的话。洮河造就了临洮的富庶和灵动。在甘肃这个干旱少雨的地方,临洮有洮河灌溉,有沃野千里,是陇上有名的“小江南”。这种地理上的优越感,让临洮人觉得自己跟定西那些“十年九旱”的地方不一样。

你让一个临洮人跟定西人一起说“我是定西人”,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定西是“苦瘠甲天下”的地方,是“三西”扶贫的重点,是干旱和贫困的代名词。而临洮,有洮河,有花木,有蔬菜,有花卉,有千年的文化积淀。临洮人觉得,自己跟定西不是一回事。这种地理认知的分野,比行政区域的划分更根深蒂固。

再者,语言的惯性也是一种身份的选择。

临洮人说话,口音和定西其他地方也不一样。临洮话更接近兰州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更接近洮河流域的方言。语言是身份的密码,当临洮人用洮河边的口音说“我是临洮人”时,他其实是在说:我来自一个特定的文化区域,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有我的童年记忆,有我熟悉的山水。

这不是要否认行政隶属,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归位。就像一个人出门在外,别人问他哪里人,他会说“我是某某村的”,而不是“我是某某县的”。临洮人把自己的家乡直接定位到临洮,是一种情感的亲近,是心灵的回乡。

当然,临洮人也不是完全不认定西。在正式的场合,在填写表格的时候,在需要精确行政归属的时候,临洮人会说“我是定西临洮人”。但在日常生活中,在酒桌上,在旅途中,在异乡的街头,临洮人只说自己来自临洮。

这让我想起一个临洮朋友说过的话:“我说我是临洮人,不是不认定西。是我一说临洮,懂的人自然懂。临洮两个字里,有太多东西,不用多说。”

是的,临洮两个字里,有太多东西。有老子飞升的传说,有哥舒翰的夜带刀,有貂蝉的胭脂,有洮河的流水,有千年的建制史,有陇上小江南的富庶,有一代代临洮人的骄傲与乡愁。

临洮人出门在外,只说自己是临洮人。这不是对行政归属的叛逆,而是对文化身份的选择。这不是对定西的疏离,而是对临洮的深情。

临洮人,就是这么一种存在:在行政地图上,他们属于定西;在文化地图上,他们只属于临洮。他们用一句简单的“我是临洮人”,守住了自己心中的那座城,那条河,那段时光。

洮河水在临洮人的血脉里流淌,临洮在临洮人的舌尖上站立。无论走到哪里,临洮人一张嘴,就是洮河的水声,就是岳麓山的松涛,就是那座千年古城的心跳。

所以,别问临洮人为什么不说自己是定西临洮人。你只要听他说“我是临洮人”时,那语气里的笃定和温柔,你就知道,临洮两个字,已经足够安放他的乡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