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到期这天,上海下了一整天雨。
我把行李箱推到客厅时,婆婆正坐在餐桌边,手边放着那份被她翻旧了的协议。
她看见我,没像以前那样喊我“阿棠”,而是客气地说:“姜小姐,东西收好了就走吧。今天到期,别拖着时寒。”
我手指一顿。
结婚一年,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姜小姐。
听起来比陌生人还远。
我叫姜棠,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二十九岁,在一家旧书修复工作室做装帧师。
陆时寒比我大三岁,是城市更新项目里的结构工程师。
我们这场婚姻,开始得很不浪漫。
一年前,我外婆总念叨我没人照顾;陆时寒的母亲也天天催他成家。我们在朋友饭局上认识,聊了三次,发现彼此都不讨厌,也都被家里催得喘不过气。
于是陆时寒提出签一年契约。
不谈感情。
不同床,不干涉,各自承担各自的生活开销。到期那天,如果谁都没提出继续,就和平分开,对家里说性格不合。
我当时答应得很快。
因为我以为,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最先认真起来的人,是我。
我会记得他下雨天回家鞋底总湿,就在玄关多放一块吸水垫。
他会记得我修旧书时手容易被纸边划破,悄悄买一盒创可贴,塞进我工作包侧袋。
我们还是分房睡,却会在周日早上一起去楼下买生煎。
他不爱吃甜,我却发现他每次都会把桂花赤豆小圆子推到我面前。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可越是不说,越让人不安。
三个月前,婆婆来家里找一份老房子的水电图,误翻到我们的契约。
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她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会嫌弃陆时寒不会照顾人,会把菜场买来的新鲜毛豆分给我一袋。
后来她只问:“时寒什么时候回?”
我解释过一次。
婆婆没听完,只说:“姜棠,我不怪你。可我儿子是个死心眼,你别让他陷进去。”
那天我没再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陆时寒有没有陷进去。
我只知道,我陷进去了。
下午四点,婆婆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
“时寒工作忙,民政局那边今天来不及去,你先搬出去。手续后面再补。”
我看着协议末尾的日期。
正好一年。
“妈。”我低声说,“我等他回来。”
婆婆皱眉:“等他回来做什么?他要是真想留你,早就说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喉咙发紧。
是啊。
他早就该说了。
可他没有。
过去一个月,他比以前更忙,早出晚归,连我们契约到期这件事都没提过。
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避开。
我把行李箱扶正,尽量让声音平稳:“那我把钥匙放桌上。”
婆婆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了一点:“姜小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是上海姑娘,有工作,有家,有退路。时寒不一样,他认定一个人就不回头。我不能看着他被一份假的婚姻绊住。”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假的。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们这一年,只有这两个字。
门锁响的时候,客厅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陆时寒推门进来,肩上沾着水,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见我的行李箱,又看见桌上的协议,脸色一下沉了。
“你要走?”
我没回答。
婆婆站起来:“时寒,话说开了也好。协议到期了,你们就按原来约定办。”
陆时寒没看她,只看着我。
“姜棠,你也这么想?”
我指尖掐着行李箱拉杆,声音很轻:“你不是也没说过不想吗?”
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不是离婚材料。
是一叠新的纸。
第一页写着:共同生活确认书。
我愣住。
婆婆也愣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寒没有解释,只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他的声音比雨声还稳。
“姜棠,我问你三题。你想清楚再答。”
我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婆婆急了:“时寒,别胡闹。”
他仍然看着我。
“第一题。去年冬至,我妈摔坏了她那台旧缝纫机,你在工作室加完班,十一点还蹲在客厅帮她拆线轴。协议里有这一条吗?”
我手指慢慢松开拉杆。
那天我记得。
婆婆那台缝纫机是她结婚时买的,踩板卡住,她急得眼圈都红了。我只是看不得老人那样。
我摇头:“没有。”
陆时寒继续问:“那你为什么做?”
我抬眼看婆婆。
她的手停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
我说:“因为妈舍不得那台机器。它不是废铁,是她以前的日子。”
婆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陆时寒点头。
“第二题。三月我在杨浦工地被困到凌晨,你冒雨送来的不是伞,是我落在家里的图纸。你知道那晚外面刮大风,也知道我可以叫同事帮忙。协议里有让你替我跑这一趟吗?”
我鼻子发酸。
那晚风大得伞都撑不住,我到工地门口时,裤脚全湿了。
陆时寒接过图纸,第一句话不是谢谢,是问我冷不冷。
后来他把自己的外套披给我,自己穿着一件薄衬衫回家。
我低声说:“没有。”
“为什么去?”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婆婆看着我,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
我握紧手,终于说:“因为我担心你。”
陆时寒喉结动了动。
他问第三题时,声音低了很多。
“今天契约到期。如果我不按原约定放你走,如果我正式问你,愿不愿意把假的婚姻变成真的,你还走吗?”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滑。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箱子收好了,钥匙放好了,连出租车软件都打开过。
可他问完这三题,我才明白,我一直等的不是一个体面的告别。
是他亲口留我。
婆婆先反应过来,声音发紧:“时寒,你想好了?这不是小事。”
陆时寒终于转头看她。
“妈,我想了一年。”
婆婆张了张嘴,却没再说出反对的话。
陆时寒又看向我,眼神认真得让我心慌。
“姜棠,我以前总觉得不打扰就是尊重。后来发现,不说清楚才最伤人。”
他把那份共同生活确认书推到我面前。
“这不是新契约。没有期限,没有补偿,没有谁欠谁。只有一句话,我想和你继续过日子。”
我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我们自愿结束原契约关系。
自今日起,以真实夫妻身份共同生活。
落款处,他已经签好了名字。
陆时寒。
字迹很稳,却在最后一笔轻轻压重了。
我眼眶热起来。
婆婆忽然把桌上的旧协议拿过去,啪的一声合上。
“行了。”
我和陆时寒都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刚才那句“姜小姐”像从没说过一样。
“阿棠,箱子别推了,地板刚拖过,轮子脏。”
我怔住。
婆婆却已经站起来,把行李箱往墙边挪了挪。
她背过身,声音不太自然:“还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以后少管。刚才是我话说重了。”
陆时寒轻轻喊了一声:“妈。”
婆婆瞪他:“你也别得意。喜欢人家就早说,憋一年,工程图看多了,心也画成直线了?”
我本来还忍着,听到这句,眼泪一下掉下来,又忍不住笑。
婆婆抽了张纸递给我,嘴上还硬:“哭什么,上海雨还不够多?”
我接过纸,擦了擦眼角。
陆时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姜棠,第三题你还没答。”
我抬头看他。
这一年里,我有很多次想问他到底算什么。
是合租,是搭伙,是一场体面的骗局,还是两个人笨拙地靠近。
可到今天,我忽然不想再绕了。
我说:“不走。”
他眼底一松。
我又补了一句:“但我也问你一题。”
“你问。”
“以后有话,能不能当天说?别让我靠猜过日子。”
他点头:“能。”
婆婆在旁边立刻接话:“这个我作证。他要是再闷,我替你骂。”
我看着她,轻声喊:“妈。”
婆婆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过脸,假装去厨房倒水:“哎,晚上吃面吧。到期不到期的,都过去了。今天算你们重新开始。”
那天晚上,我没有搬走。
行李箱被陆时寒推进卧室,里面的衣服又一件件挂回衣柜。
旧协议被婆婆收走,说要放到灶台底下垫锅,省得它再出来碍眼。
我没拦。
上海的雨到夜里才停。
窗外路灯亮着,屋里有热汤的味道。
契约到期的那一天,陆时寒问了我三题。
我答完以后,婆婆从“姜小姐”立刻改回“阿棠”。
而我也终于知道,有些关系不是到期结束。
是到期那天,才敢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