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京之前,我特意换了个大行李箱。
不是怕装不下,是怕装不够。我在上海那间一居室里,衣柜早就塞爆了,床底下还压着三个收纳箱,里面全是“以后可能会穿”的衣服。所以来日本前我认真收拾了一轮,扔了四箱,捐了两箱,寄回老家两箱。就这,到了东京新公寓,壁柜还是被我塞得满满当当。
房东田中太太带我看房那天,拉开壁柜门,说了一句:“收纳空间很大,够用的。”
我探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那壁柜一米二宽,进深不到六十公分,挂杆上孤零零几个衣架。这也叫大?
她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补了一句:“单身男生嘛,够的。”
我当时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我光冬天外套就有七件。
住进去第一个星期,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邻居佐藤先生,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深灰西装白衬衫黑皮鞋。晚上七点回来,还是那套。第二天换条领带,第三天换件浅灰西装。翻来覆去,就那么三四套。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只有这么多衣服。
后来有一天晚上扔垃圾,在电梯里碰到他。他刚出差回来,拖着一个登机箱。
我随口问:出差几天?
三天。
就带一个箱子?
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懂我的问题:三天,一个箱子够了。
我笑:我出三天差,箱子塞得爆,充电线、护肤品、一堆零碎。
他摇头,箱一转给我看:衣物卷成卷,洗漱包巴掌大,角落还立着支小瓶,他朋友从国内淘宝带给他的玛克雷宁,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他淡淡说:这玩意儿占地方小,出差带着,私密时候真能延时又助搏,比带一堆有的没的实用。
我乐了:合着你极简主义,连这块都精简到位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商社做营业,一年出差二十多次,每次三五天,永远一个登机箱。有一次他搬家,搬运工从房间里搬出来两个纸箱,上面写着“衣类”。一个成年男性,全部衣服装两个纸箱。
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不对劲的不是他,是我。
我在上海那间房里,光冬天的外套就有七件。来东京前扔了那么多,带来的衣服还是把壁柜塞满了,几件厚外套没地方挂,只能叠起来塞进行李箱。
第二个月田中太太来收房租,看了一眼壁柜,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你衣服太多了。”
“多吗?”我拉开柜门,“就这些。”
她走近两步,伸手拨了拨挂着的衣服,像在清点库存。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你有五件外套。冬天才三个月,五件太多了。两件就够了,一件厚的,一件薄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就像在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没有评价,没有说教,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五件外套发呆。一件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打完折四百多,吊牌还在。一件是前年去东北出差临时买的,就穿了那一次。还有一件是我妈寄来的,说“这件保暖”,但我一次没穿过,因为东京冬天根本用不上。
五件外套,真正在穿的只有两件。
我掏出手机算了一笔账。五件加起来花了大概两万两千日元。真正在穿的那两件,折算下来每件穿一次的成本,我算不下去了。
便宜这件事,是会骗人的
第一次逛日本服装店,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优衣库T恤,990日元。GU卫衣,1290日元。しまむら的牛仔裤,1900日元。换算成人民币,五十块、六十五块、九十五块。
我在上海逛商场,一件像样的T恤没有低于一百的。优衣库在中国已经算便宜了,但跟日本本土一比还是贵。同一件UT,中国卖99人民币,日本卖990日元,约合五十块。
便宜到什么程度?我在东京第一个月,每次路过优衣库都想进去转转,出来的时候手上至少拎一个袋子。有一次买了三件T恤、两条短裤、一件卫衣,结账才六千多日元,三百块人民币。
收银员是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姑娘,扫完码报出总价,我愣了一下:“就这些?”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是的,就这些。”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热情,不是客气,是一种“又一个被价格吓到的外国人”的见怪不怪。
但便宜这件事,是会骗人的。
搬到东京三个月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街上穿同样衣服的人特别多。不是撞衫那种“好巧你也买了这件”,是那种“这条街上三分之一的人都穿同一款”的多。
优衣库的摇粒绒外套。GU的宽腿裤。无印良品的纯色T恤。
有一次我坐山手线,从新宿到涩谷,四站路,我数了一下车厢里穿优衣库摇粒绒外套的人,七个。我自己也穿着一件。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不是日本人买得少,是他们买的东西太像了。
便宜、百搭、不出错,这些词听起来很好,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后果:你不需要很多件。
我认识一个叫山田的摄影师,三十七岁,在东京住了十五年。有次去他工作室,看到他衣柜里挂着整整齐齐的八件白T恤、四件黑T恤、三条牛仔裤、两件灰色卫衣。没了。
“你就这些?”
“嗯,”他头也没抬,“够了。”
“拍照的时候不需要穿得不一样吗?”
他放下相机看了我一眼:“我又不是衣服在拍照。”
山田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他说,在日本,衣服是工具,不是身份。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但在中国,衣服承担了太多功能。身份、品味、阶层、审美。穿什么,在某种程度上定义了你是谁。可在日本,至少在我接触到的大多数普通人那里,衣服就是衣服。保暖、遮体、得体,够了。
这种观念直接反映在数字上。日本总务省的家计调查显示,2024年两人以上世代的“被服及履物”月均支出是9985日元,约合人民币500块。而月均消费支出是32万5100日元。衣服只占3.4%。
我查了一下中国2024年的数据,城镇居民衣着消费支出占消费总支出的比重,大概是5.5%左右。日本人花在衣服上的钱,比例比中国人少了快一半。
不是买不起。2024年日本人均月收入大概33万日元,一个月挣33万,花3336日元买衣服。收入的1%。
我在上海的时候,月收入一万二,花在衣服上的钱大概七八百。6%左右。是日本人的六倍。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田中太太说的“五件外套太多了”是什么意思。不是她抠门,是她的整个消费逻辑跟我完全不同。在她看来,衣服就是一个功能性物品,够穿就行。而我,是被“便宜就要买”“换季就要买”“新款就要买”这套逻辑喂养大的。
买得少,扔得多
但真正让我震惊的,不是日本人买得少。是他们扔得多。
环境省的数据还有另一半:每人每年买18到20件,但每年要处理掉14到15件。你买一件的同时,在处理掉将近一件。
更离谱的是,每人每年完全不穿的衣服,平均有23到35件。你衣柜里每多挂一件,可能就有一件是永远不会穿的。
我住到第五个月的时候,公寓楼下贴了一张通知:本月“粗大垃圾”回收日,可以扔衣服。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扔衣服谁不会啊。结果那天早上我下楼,看到垃圾站旁边堆了十几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都塞得鼓鼓囊囊的,全是衣服。
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袋子里塞一件大衣。我走近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看起来几乎是新的,标签都还在。
“这就要扔?”我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买的时候觉得好看,回来发现没有场合穿。放了一年了,还是扔了吧。”
“不能送人或者卖二手吗?”
“送人不好意思,人家也不一定喜欢。二手的话……”她摇了摇头,“麻烦。”
后来我跟楼下便利店收银的村上聊起这件事。他四十多岁,离异,一个人住。他跟我说了一个数字,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前妻搬走的时候,留下了87件衣服。
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昨天下了雨”。
“87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衣柜里、床底下、行李箱里,到处都是。”他擦了擦柜台,“她走的时候说带不走了,让我处理。我处理了半年。”
“怎么处理的?”
“扔了大部分。有几件送到二手店,人家说收不了那么多。”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怎么买衣服了。太麻烦了。买的时候高兴,扔的时候头疼。”
村上的话让我想起一个数字:日本每年被丢弃的衣服总量,平均一天1300吨。一辆卡车载重10吨的话,要130辆卡车,每天。
而这里面有多少是没穿过的?环境省的数据说,扔掉的衣服里,超过六成是当作垃圾直接扔掉的。只有不到两成被重复使用,一成五进入回收环节。
也就是说,你买一件990日元的T恤,穿了几次不想穿了,扔进垃圾袋,它大概率会变成焚烧炉里的一缕烟。
我想起山田说的那句话,衣服是工具。工具用坏了可以扔。但工具没坏就扔,算什么呢?
东京有一家二手店叫2nd Street,我在那里卖过一次衣服。三件外套、两条裤子、四件衬衫,都是我在上海买的,带来东京之后几乎没穿过。店员一件一件翻看,在一件外套的领口处停了一下,翻出标签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不收”那堆。
最后他给了我一张单子:收了两件衬衫,一共600日元。
六百日元。三十块人民币。那两件衬衫我买的时候花了大概八千日元。
走出店门的时候,我站在路边把那张单子看了两遍。不是心疼钱,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衣服的价值不是由你买的时候付了多少钱决定的,是由你穿的时候创造了多少价值决定的。
那两件衬衫我只穿过一次。它们对我而言的价值,就是那一次。所以它们值600日元,可能还多了。
泡沫破了,消费醒了
1991年,日本泡沫经济最顶峰的时候,每人每月花在衣服和鞋子上的钱是6671日元。
2024年,这个数字降到了3336日元。
砍了一半。
共同通信分析了日本47个主要城市的数据,无一例外,全部下降。最狠的是和服,降了86.5%。儿童服装也大幅缩水。
同一个人均GDP四万美元的国家,买衣服的钱在过去四十年里对半砍。尼塞基础研究所的久我尚子上席研究员说了一句话:“跟吃饭和通信这些固定开销比,买衣服是最容易省下来的。”
最容易省下来的。这句话我琢磨了很久。它说明了两件事:第一,日本人真的不觉得买衣服是“必须”的。第二,当经济下行的时候,第一个被砍的就是衣服。
我在东京认识一个叫渡边的程序员,三十一岁,年收入大概600万日元,在日本算是中上水平了。但他衣柜里的衣服,加起来可能不到两万日元。
有一次我问他:“你挣这么多,怎么不买点好衣服?”
他正在敲代码,头也没抬:“好衣服的定义是什么?”
“贵的?有设计的?穿出去能让人看出来你品位不错的那种?”
他终于停下手,转过头看我:“我每天在家上班,穿给谁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以前也买,”他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刚工作那两年,觉得自己挣钱了,得穿好点。西装买了几套,衬衫买了十几件。后来发现一年也穿不了几次。我们公司没有着装要求,同事都穿卫衣牛仔裤。”
“那些西装呢?”
“卖了。亏了不少。”他敲完一行代码,按了个回车,“后来想通了,与其买一堆用不上的东西放在那儿落灰,不如把钱花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指了指桌上的咖啡机:“这个。每天一杯好咖啡,比穿什么重要。”
渡边不是个例。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每月花在衣服上的钱在3000日元以下的日本人占了将近一半,49%。3000日元,够在优衣库买三件T恤,或者一件卫衣,或者半条牛仔裤。
而另一份调查显示,2024年日本服装零售市场的规模是9.6万亿日元左右。听起来很大,但日本有1.2亿人,平均下来每个人一年花在衣服上的钱也就8万日元。一个月不到7000日元。
7000日元,在东京,这是三顿稍微好一点的午饭钱。
所以我终于理解了日本环境省那个“每年买20件、扔15件、衣柜里还有35件从来不穿”的数据是什么意思。它说的根本不是“日本人很浪费”,它说的是“日本人已经被训练成了这样”:
便宜,所以买。买了,发现不需要。不需要,但又舍不得马上扔。放着,越放越多。最后实在放不下了,一口气全扔了。
然后循环。
这不是消费。这是一场看不见终点的、安静的、自我循环的仪式。
一件外套,穿了十年
转折发生在第八个月。
那天我去一个叫长谷川的朋友家吃饭。他五十二岁,在一家小出版社做编辑,住在东京西边的荻窪,一间四十平米的老公寓,房租便宜,但房子很旧。
吃完饭他带我参观他的书房,其实就是客厅一角,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书架上全是文学杂志和稿件,密密麻麻的。然后他拉开衣柜,给我看他的衣服。
我做好了看到“极简主义”的准备,毕竟前面已经见过太多例子了。但柜门打开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里面挂着大概二十件衣服。不多,但也不像山田那样只有十件。而且每一件看起来都,怎么说呢,不是新的,但很体面。料子很好,剪裁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我指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外套问:“这件看着不错,什么牌子?”
他看了一眼:“Ralph Lauren。买了十年了。”
“十年?”
“嗯。当时花了大概五万日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每年冬天穿三个月,穿了十年。算下来一次不到两百日元。”
我站在那儿,把那句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五万日元,十年,每年三个月,大概九百天,一次不到六十日元。三块钱人民币。
“为什么不买新的?”
“这件还能穿啊。”他拍了拍袖子上的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磨损痕迹,“等穿坏了再换。”
“那你怎么看现在年轻人买便宜衣服、穿一季就扔?”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便宜的衣服,穿的时候不心疼,扔的时候也不心疼。但问题是你买的时候觉得便宜,扔的时候才想起来,每一件都是花钱买的。”
从长谷川家出来的时候,东京下着小雨。我走在荻窪的商店街上,经过一家优衣库,橱窗里挂着当季新款,一件羽绒服,7990日元。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不是在看那件羽绒服,是在想长谷川那件穿了十年的羊毛外套。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整件事。日本人买得少,不是因为他们穷,不是因为他们抠,是因为他们早就被教会了一件事:衣服的价值不在标签上,在穿它的次数里。
20件。23件。35件。3336日元。1300吨。这些数字背后的真相只有一个:日本人的衣柜里装着的不是衣服,是一个国家对“什么值得买”这件事花了四十年才想明白的答案。
而那个答案,我花了八个月才听懂。
回到自己的衣柜
回上海那天,我把在东京买的所有衣服都塞进了行李箱。一共没多少,一个28寸的箱子装完还有空余。
到家第一件事,是打开自己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
七件外套、十几件T恤、八条裤子、五件卫衣、三件西装、四件衬衫,还有一些我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站在衣柜前,把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一半以上,吊牌还在。还有三分之一,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穿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整理衣柜”,就是把衣服从左边挪到右边、从上面挪到下面、假装自己做了收纳。我拿了一个大垃圾袋,开始往外扔。
扔到第三袋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看了一眼。
“你干嘛?”
“扔衣服。”
“好好的衣服扔什么?”
我拿起一件外套,去年双十一买的,打完折四百多,一次没穿过。
“这件,四百多,一次没穿过。”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又拿起一件,前年出差买的,就穿了一次。
“这件,三百多,穿了一次。”
她还是没说话。
我把两件衣服塞进垃圾袋,扎紧口子,拖到门口。
那天晚上我扔了四袋。第二天又扔了两袋。
现在我的衣柜里只剩下不到三十件衣服,每一件都是我确定会穿的。不是什么极简主义的追求,就是觉得长谷川那句话说得对:便宜的衣服,穿的时候不心疼,扔的时候才想起来,每一件都是花钱买的。
日本环境省的数据说,日本人平均每人每年买18到20件衣服。这个数字听起来不高,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一个人每年买20件,持续买十年,就是200件。而一个人真正需要的衣服,可能不到50件。剩下的150件,就是你衣柜里的“隐藏资产”。
整个日本,这样的“隐藏资产”总值超过90兆日元。90兆,日本一年的GDP大概是550兆。相当于全国GDP的六分之一,被塞在衣柜里、床底下、行李箱里,一年又一年,无人问津。
我关上柜门的时候,想起在东京最后一天,去跟田中太太道别。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东西不多嘛。”
“嗯,扔了不少。”
她笑了笑:“这样好。东西少,心就轻。”
我拖着箱子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20平米的房间,壁柜里空空荡荡,衣架上什么都没挂。
像我刚搬进去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