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趟印尼巴厘岛,发现当地人工资低得可怜,旅游区和普通街区是两个世界

旅游攻略 1 0

◎ 游客看到的是舞台,当地人活在后台。

所有人都说巴厘岛是天堂。海水蓝,梯田绿,神像微笑,瑜伽音乐。我来之前也信。

但落地伍拉·赖机场的第一个晚上,我从司机阿古斯手里接过找零时,这个说法就裂了。

他数硬币数了三次,最后把两枚100印尼盾硬币放回口袋,说“这个就不找了,银行不收”。那一刻我意识到:巴厘岛不是天堂,它是一座双面舞台。游客在聚光灯下,当地人守在后台。我站后台。接下来我要说的,不是风景,是账单。不是海浪,是工资。不是“他们好幸福”,是“他们怎么活”。如果只能记住一句话:旅游区的巴厘岛是商品,普通街区的巴厘岛才是生活。而这两者之间,有时候只隔两公里。

一、司机阿古斯的账

晚上十点四十,伍拉·赖机场外面像一口蒸锅。

湿热的风裹着鸡蛋花和汽油味,接机的人挤在栏杆外,举着写名字的纸牌。

阿古斯站在第三排,蓝衬衫袖口磨白了,脚上一双旧拖鞋,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他举的牌子上写着“MR LIU”,字歪歪扭扭。

“是你吗?刘先生?”他问,口音很重,尾音往上扬。

我说是。他立刻接过我的箱子,动作快得像抢。车是一辆2012年的丰田Avanza,空调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

我坐进副驾,他调了调后视镜,说:“水明漾,三十五万,可以吗?

我点头。三十五万印尼盾,大约一百六十块人民币。后来我才知道,这趟路他拿到手的不是三十五万。

车从机场路拐出去,摩托从两边涌上来,像鱼群。阿古斯一边按喇叭一边跟我说话。

他三十五岁,家在登巴萨,疫情前在酒店洗衣房上班,一个月三百二十万印尼盾。

疫情一来,酒店关门,他被裁了。现在他给旅行社和平台开车,每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基本单量工资二百五十万印尼盾,平台再抽百分之二十,油钱自己出。

“一个月二百五十万?”我问。

“基本。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他说,“油钱一天十万,中午吃饭一万五。”

我在脑子里算:二百五十万印尼盾,约一千一百块人民币。油钱一天十万,一个月三百万。他得先跑出油钱,再跑出饭钱,再跑出房租。他租在登巴萨一条巷子里,一间带风扇的屋子,月租八十万。

两个孩子,一个小学一个初中,学费、书本、校服,一个月三十万。

电费二十万。他妻子在家做祭品,每天收入五万到十万。

“你们中国司机一个月多少钱?”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大概六千人民币。

他沉默了几秒,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六千。”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算。然后他笑了,“那你们来巴厘岛,觉得贵吗?”

我说有些贵。他摇头:“你们觉得贵,我们觉得是天文数字。”

车堵在去水明漾的路上。前面一辆旅游大巴,车身上印着“BALI PARADISE”。阿古斯看了一眼,说:“那里面的人,一个人一晚酒店,够我交三个月房租。”

慢镜头发生在到达之后。车停在水明漾一条窄巷口,民宿的门灯亮着。阿古斯下车,从后备箱提我的箱子。我掏出钱包,给他三十五万,又加了两万小费。他接过去,低头数。先数大票,再数小票。硬币从裤兜里滑出来,他蹲下去捡,路灯照着他的后颈,晒得黝黑,有一道红印。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放回掌心,数到第三枚时停住了,抬头问我:“你是从中国来的?”

我说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用透明纸包着,塞进我手里。“送你的。巴厘岛的糖,甜。”

我攥着那颗糖,站在民宿门口,看他倒车。巷子太窄,他倒了三次才出去。尾灯消失在摩托群里。那天晚上我在泳池边坐着,听见隔壁别墅传来笑声和酒杯碰撞声。

我想起阿古斯说的一句话:“巴厘岛很好,但巴厘岛人没有时间看海。

二、两公里的价差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了登巴萨的Kumbasari市场。从水明漾叫Gojek摩托,二十分钟,三万五千印尼盾。越往北,别墅围墙越少,电线越密,路边的神像开始褪色。市场门口,女人头顶着篮子,篮子里是香蕉、鸡蛋、椰叶。地面湿滑,鱼腥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

妮·芒是民宿的清洁工,四十五岁,来自东爪哇。她每天早上七点到,骑一辆旧本田摩托,车把上挂着饭盒。她负责十二间客房,换床单、刷马桶、擦泳池边的躺椅,一天十小时,月薪一百八十万印尼盾。

“一百八十万?”我问她。

她正在叠毛巾,头也没抬:“对。有时候客人给小费,一万、两万。”

我算了一下:一百八十万,按三十天、每天十小时,时薪六千印尼盾,约两块七人民币。

而水明漾游客区一杯冰咖啡,六万五千印尼盾。她要在泳池边擦十个小时,才能喝到那杯咖啡。

“你们游客觉得便宜。”她把毛巾叠成方块,摞在一起,“我们觉得是三天饭钱。”

慢镜头发生在市场旁边的小便利店。中午休息,妮·芒进去买水。她先拿了一瓶矿泉水,三千五。然后停在防晒霜货架前,拿起一支SPF50的,翻到背面看价格。八万五千印尼盾。她看了很久,手指在瓶身上摩挲。最后放回去,拿了一支一万二的护手霜。她走出来,看见我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说:“防晒太贵了。我们早上出门,晚上回家,太阳已经躲开了。”

她请我吃炸香蕉。

摊主伊布·卡德克,六十岁,戴一顶褪色棒球帽,卖祭品和炸香蕉。

她说祭品一份五千,炸香蕉两千。一天能卖十万到十五万。她数硬币买米,米一公斤一万四,买五公斤,七万。她数了三遍,把硬币排在木板上,一枚一枚推给米店老板。

“你住在水明漾?”她问我。

我说是。

“那边一晚多少钱?”

我说民宿一百二十万。

她手里的硬币停了。“一百二十万。”她重复,“我卖一个月祭品,也住不起一晚。”

两公里之外,水明漾的别墅区,私人泳池、管家、花瓣浴。两公里之内,登巴萨的巷子,铁皮屋顶、公共水龙头、摩托挤满过道。

游客在沙滩俱乐部花两百万吃晚餐,妮·芒在民宿后面吃一万五的nasi campur。

米饭、蔬菜、一小块鸡皮。她说:“鸡肉是给客人吃的,我们吃皮和骨头,味道一样。”

三、滤镜外的乌布

来之前,我以为巴厘岛人悠闲。瑜伽、冥想、梯田、咖啡。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慢。到了乌布,我才发现,慢的是游客,不是巴厘岛人。

瓦扬是三十二岁的导游,皮肤黑,眼睛亮,骑一辆雅马哈摩托,头盔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神像贴纸。

他带我去德格拉朗梯田。路上他开了一个小时,从乌布皇宫到梯田,摩托在车流里钻。他问我:“你们是不是觉得梯田很美?”

我说是。

他笑了:“美是美。但那不是我的田。”

瓦扬的叔叔以前有一块稻田,就在网红秋千旁边。三年前,叔叔把地卖给了酒店。

价格是一公亩七亿印尼盾,听起来很多,但叔叔拿钱还了债,买了摩托,剩下的两年就花完了。

现在叔叔给酒店修花园,一个月两百二十万。

“秋千门票多少?”我问。

“十五万。本地人不去。”

“为什么?”

“那是给照片的。”他说,“我们不需要在秋千上拍照。我们需要今天有客人。”

瓦扬的收入不稳定。好月份三百万,差月份一百五十万。他妻子在乌布市场卖纱笼,一天赚五万到八万。两个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七岁。七岁的孩子上公立小学,英语靠游客。

瓦扬说:“他会说‘hello’,会说‘cheap price’,会说‘taxi’。

这就是巴厘岛孩子的英语课。”

慢镜头发生在梯田边上。瓦扬把摩托停在路边,指着一块被水泥填平的稻田。那里正在盖一栋玻璃咖啡厅。他说:“以前这里青蛙叫。晚上很吵。现在只有空调外机。”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干裂的泥。泥在手里捏碎,从指缝漏下去。“我小时候在这里抓鱼。现在鱼没了,田没了,水也没了。但游客来了,他们说,哇,好美的梯田。”

我问他:“你希望游客来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希望。不来,我们吃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别只看梯田。看看田边的人。看看田边的人住在哪里。”

那天下午,我在乌布皇宫旁边看见一个当地女人,头顶着供品篮,走过一排瑜伽馆。馆里放着冥想音乐,门口写着“Find Your Inner Peace”。她走得很急,因为市场摊位要收了。

那一刻我觉得,巴厘岛的宁静是有价格的,只是付钱的人不在照片里。

四、神像后的房租

我住的民宿主人叫普图,四十岁,个子不高,笑起来眼角有深纹。他把祖宅改成了民宿,自己住后面一间铁皮屋。铁皮屋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墙上有神龛,神龛前摆着新鲜花。每天清晨,他妻子做供品,他去前台回消息。

有一天晚上,他叫我一起喝咖啡。咖啡是本地豆,苦,加了很多糖。他拿出一个账本,翻给我看。

“游客以为钱都进我口袋。”他说,“你看。”

账本上写着:民宿每晚一百二十万。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二十四万。税百分之十,十二万。清洁工妮·芒工资一百八十万。水电、洗浴、布草、维护,一个月三百万。入住率百分之六十,一个月十八晚,收入两千一百六十万。

平台四百三十二万,税二百一十六万,员工一百八十万,水电维护三百万。

剩下九百三十二万。

“还没算土地税。”他说,“土地税每年涨。因为周围别墅多了,地价涨了。政府按新地价收税。我父亲说土地是神给的,不能卖。我现在靠土地赚钱,但土地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慢镜头发生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翻账本,手指停在一栏上。那栏写着“员工工资”。他摸了摸纸面,说:“妮·芒在我这里干了六年。她很好。但我不能给她涨工资。涨了,我就亏。”

“那游客多的时候呢?”我问。

“游客多,平台赚,房东赚,政府赚。我们赚的是流水,不是利润。”

他儿子十八岁,想学酒店管理。普图说:“我告诉他,学。学了回来帮我看民宿。但我也告诉他,别把地卖了。卖了,我们就只能给别人的酒店打工。”

我问他:“你觉得巴厘岛变了吗?”

他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神龛。“变了。以前我们种田,现在种房间。以前拜神,现在拜评价。游客给五星,我们就有饭吃。游客给一星,平台就降我们。神不会降我们,但平台会。”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别墅的音乐。低音炮穿过墙壁,像心跳。普图的铁皮屋就在后面,灯还亮着。他在算明天的账。

五、那声“够了”

离开前一晚,阿古斯送我去机场。还是那辆丰田Avanza,空调还是温吞吞的。路上他问我:“这次玩得好吗?”

我说好。他笑了笑:“那就好。”

到了机场,我下车,从钱包里拿出二十万印尼盾,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推回来。

“够了,谢谢。”他说。

“这是小费。”我说。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把我的箱子从后备箱提出来,手背青筋凸起。机场的灯很亮,照着他额头的汗。他站在车边,没有马上走。

“你们来,我们才有工作。”他说,“但有时候我希望你们别只看海。”

“什么意思?”

“海一直在那里。我们也在。”他看着航站楼,“只是你们下车拍照,上车睡觉。中间那两公里,没人走。”

我愣在原地。手里那张二十万印尼盾还没塞回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次来,去登巴萨吃一顿。妮·芒的炸香蕉,比酒店好吃。”

然后他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门牙。他上车,发动,倒出车位。车窗摇下来,他又喊了一句:“糖吃了吗?”

我说吃了。

“甜不甜?”

“甜。”

他点点头,车窗摇上去。车汇进车流,尾灯越来越小。我站在机场门口,听见飞机起飞的声音。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起这几天我拍的海、拍的梯田、拍的咖啡。没有一张照片里有阿古斯、妮·芒、瓦扬、普图。他们才是巴厘岛的日常,但他们不在取景框里。

六、回来以后

回到上海,我在商场里看见一家巴厘岛风格咖啡店。门口摆着石雕神像,墙上挂着“天堂之岛,灵魂栖息地”。我点了一杯冰咖啡,六十五块。服务员端上来,杯垫上印着鸡蛋花。

我喝了一口,突然想起妮·芒。想起她在便利店拿起那支八万五千印尼盾的防晒霜,看了很久,又放回去。想起她数硬币买米,硬币排在木板上。想起阿古斯蹲在路灯下捡硬币,数到第三枚时抬头问我:“你是从中国来的?”

我把咖啡放下,没有再喝。

旅行Tips:

1、吃饭:本地人吃的warung,nasi campur一份一万五到两万五印尼盾,游客区餐厅一道主菜十五万到三十万。想省钱,去登巴萨Kumbasari市场周边,别只在水明漾和乌布皇宫门口吃。

2、住宿:水明漾带泳池别墅淡季一百二十万到两百五十万印尼盾一晚。登巴萨普通民宿三十万到五十万。住在旅游区是享受,住在普通街区才能看见真实物价。

3、交通:机场到水明漾用Grab或Gojek,二十万到三十五万印尼盾。

租摩托一天七万到十万,但一定要带国际驾照,否则罚款一次可能一百万。当地司机一天油钱约十万,包车一天六十万到八十万算合理。

4、小费:给司机、清洁工、导游小费,一万到五万印尼盾就很实在。不要只给硬币,很多小银行不收100印尼盾硬币。给纸币,他们好存。

5、防晒:巴厘岛便利店防晒霜八万到十五万印尼盾,本地人常买一万到两万的护手霜代替。

如果你住民宿,可以把没用完的防晒留给清洁工,她们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