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富豪来北京,下飞机后大笑:中国好穷,首都竟然也有“烂房子”
楔子
北京首都机场,人流如织。印度富豪维克拉姆刚踏出航站楼,就指着远处灰扑扑的居民楼笑出了声:“中国好穷,首都竟然也有‘烂房子’!”他身边的翻译小赵脸色一变,却没吭声。维克拉姆不知道,他这一句话,会让自己在接下来七天里,把半辈子攒下的傲慢全砸在这片土地上,还顺带砸碎了自己儿子的一段姻缘。
正文
“维克拉姆先生,车在这边。”小赵伸手引路,语气平静。
维克拉姆没动,掏出手机对着那些六层红砖楼拍了好几张,嘴里嘟囔着印地语。小赵听懂了,他在说:“孟买再差也比这强。”
“您说的是,每个城市都有老城区。”小赵拉开车门。
维克拉姆坐进后座,翘起二郎腿:“我女儿非要嫁到中国来,我这次就是来看看,她到底图什么。现在看这机场周边,我放心了——她图不着什么。”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维克拉姆又指着窗外:“这些楼,在我们印度,是贫民窟。”
“那是上世纪的老房子,现在北京五环内新房均价八万起。”小赵说。
维克拉姆笑了一声:“八万?卢比?”
“人民币。”
维克拉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也贵不过孟买。你们中国人均收入才多少?”
小赵没再解释。他知道,跟一个刚下飞机就下结论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维克拉姆此行目的明确:女儿阿米塔在北京留学三年,死活要嫁一个中国同学。他这次来,就是要把女儿带回去。在他眼里,中国就是个大号工厂,穷、乱、没规矩。他需要亲眼看看女儿住的地方,然后告诉她:你看,你被骗了。
车子开进朝阳区一个老小区,停在六号楼前。维克拉姆下车,仰头看着斑驳的外墙,又笑了:“阿米塔就住这?”
“她住三楼,合租。”小赵说。
“合租?”维克拉姆皱眉,“我每个月给她两万卢比,她合租?”
“两万卢比合人民币一千七,在北京,合租单间都不够。”小赵实话实说。
维克拉姆的脸沉下来。他按了门铃,上楼。门开了,一个扎马尾的中国姑娘探出头:“叔叔好,我是阿米塔的室友,林小满。”
维克拉姆没理她,径直走进去。屋子不大,但干净,墙上贴着阿米塔和一个小伙子的合照。维克拉姆盯着照片看了三秒,转头问林小满:“这个男的是谁?”
“周明,阿米塔的男朋友。”林小满倒了杯水递过去,“也是我同学。”
“他做什么的?”
“程序员。”
“一个月挣多少?”
林小满愣了一下:“这……我不方便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是她父亲。”
“叔叔,您还是问阿米塔吧。”
维克拉姆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给女儿打电话,没人接。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越看越不顺眼。旧沙发、二手冰箱、窗式空调,这条件,在印度连他家的佣人房都不如。
“阿米塔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她今天有课,晚上才回。”林小满说,“周明说下午过来,帮您安顿。”
“不用他安顿。”维克拉姆站起来,“带我去看看北京的‘好房子’,我倒要看看,中国人到底住什么。”
林小满看了小赵一眼,小赵微微摇头。林小满说:“叔叔,您刚下飞机,先休息吧。”
“我不累。”维克拉姆已经走到门口,“走。”
下午两点,周明来了。小伙子一米七八,穿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
“叔叔好,我是周明。”他把点心放在桌上,“阿米塔让我先来陪您。”
维克拉姆上下打量他:“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周明笑了笑:“够生活。”
“够生活?在北京买得起房吗?”
“首付还差一些,在攒。”
“攒?”维克拉姆笑出声,“我女儿跟着你攒钱?你知道她在印度过什么日子吗?家里三个佣人,出门有司机,住的是带花园的别墅。”
周明没接话,把点心拆开,推到维克拉姆面前:“叔叔,您尝尝这个,北京特产。”
维克拉姆没动,拿出手机翻出照片:“你看,这是我家。”屏幕上是一栋白色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奔驰。
周明看了一眼,点头:“挺漂亮的。”
“漂亮?”维克拉姆收回手机,“我不是来听你夸的。我告诉你,阿米塔必须跟我回去。”
“这是阿米塔的选择。”周明说。
“她的选择是错的。”维克拉姆站起来,“她被你骗了。你连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她?”
周明深吸一口气:“叔叔,房子我会有。但阿米塔嫁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房子。”
“没有房子,你什么都不是。”维克拉姆一字一顿。
气氛僵住了。林小满赶紧打圆场:“叔叔,周明,先吃饭吧,楼下有家北京菜不错。”
“我不吃中餐。”维克拉姆说。
“那您想吃什么?”
“印度菜。北京有吗?”
林小满想了想:“有,三里屯那边有一家。”
“走。”
饭桌上,维克拉姆点了满满一桌,手抓饭、咖喱鸡、烤饼,吃得满手是油。周明用筷子夹了块烤饼,维克拉姆斜了他一眼:“用筷子吃印度菜?你懂什么叫文化吗?”
周明放下筷子,用手抓了一块,蘸了咖喱,送进嘴里。维克拉姆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阿米塔来了。姑娘皮肤微黑,眼睛很大,一进门就喊:“爸!”
维克拉姆放下手里的饼,站起来,抱住女儿:“你瘦了。”
“没有,我挺好的。”阿米塔笑着推开他,“您怎么突然来了?”
“你三个月不接我电话,我能不来吗?”维克拉姆拉着女儿坐下,“我问你,你真要嫁他?”
阿米塔看了一眼周明,点头:“真的。”
“他有什么好?没钱没房没背景。”
“他对我好。”
“对你好?”维克拉姆拍桌子,“对你好能当饭吃?你回印度,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我不回去。”阿米塔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这边有工作,有朋友,有周明。”
维克拉姆盯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说:“行,我不逼你。但我有一个条件——让我看看你们中国人的‘好日子’。明天带我去你们公司,去你们住的地方,去你们平时去的所有地方。如果看完我还是觉得你该回去,你必须跟我走。”
阿米塔看了一眼周明,周明点头。
“好。”阿米塔说。
第二天,阿米塔带维克拉姆去了自己公司。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挤在写字楼里,工位密密麻麻。维克拉姆转了一圈,问:“你在这做什么?”
“产品经理。”
“管几个人?”
“三个。”
“工资呢?”
阿米塔犹豫了一下:“一个月两万。”
维克拉姆算了一下,合二十三万卢比。他在印度公司里,部门经理也就这个数。他没说话,跟着女儿去了会议室。墙上贴着项目进度表,密密麻麻的中文。维克拉姆看不懂,但能看懂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打卡记录。
“你们每天都这么忙?”他问。
“项目上线的时候会忙一些。”阿米塔说,“平时还好。”
“周明呢?他也这么忙?”
“他比我忙。他负责整个后端,经常半夜还在改bug。”
维克拉姆皱眉:“那他怎么照顾你?”
“我们互相照顾。”阿米塔说,“他加班,我给他点外卖。我加班,他来接我。”
维克拉姆没再问。下午,阿米塔带他去了周明的公司。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办公楼,周明正对着三块屏幕敲代码。看见维克拉姆,他站起来:“叔叔。”
维克拉姆扫了一眼他的工位——乱,到处都是外卖盒和咖啡杯。他指着屏幕:“这是什么?”
“代码。”
“我知道是代码。我是问,你做这个有什么用?”
周明想了想:“您用手机吗?”
“用。”
“您用的那个打车软件,后台就是我做的。”
维克拉姆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他在北京这两天,确实用了好几次打车软件。他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去。
晚上,阿米塔带维克拉姆去了她和周明租的房子。一居室,五十平,月租六千。维克拉姆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就住这?”他问。
“嗯。”
“连个客厅都没有。”
“有客厅。”阿米塔拉他进去,“这是沙发床,拉开就是客厅。”
维克拉姆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两人的合照,冰箱上贴着便利贴,写着“记得买牛奶”。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比白天看到的那些“烂房子”暖和。
“爸,您别总看表面。”阿米塔坐在地毯上,仰头看他,“我在印度是住别墅,但我在那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每天就是逛街做美容。我不快乐。”
“你不快乐?你什么都有,你不快乐?”
“我什么都有,但那些都是您给的。”阿米塔说,“在北京,我什么都没有,但我自己挣。我每天加班到半夜,第二天照样爬起来上班。我吃外卖,挤地铁,但我心里踏实。”
维克拉姆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在印度家里撒娇的小姑娘,她眼神里有种东西,他在印度那些养尊处优的年轻人眼里从没见过。
“你爱他?”他问。
“爱。”
“他爱你?”
“爱。”
维克拉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带我去看看你们说的‘老北京’。”
第三天,阿米塔和周明带维克拉姆去了南锣鼓巷。胡同里人来人往,维克拉姆看着那些灰墙灰瓦的四合院,又想起了机场附近那些红砖楼。
“这些房子,不也是‘烂房子’?”他问。
“这是老北京的味道。”阿米塔指着胡同口一棵老槐树,“这棵树比您爷爷年纪都大。”
维克拉姆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旁边一个大爷提着鸟笼经过,看了他一眼,用京腔说:“老外吧?这树三百年了。”
维克拉姆没听懂,阿米塔翻译给他。他愣了一下:“三百年?我们印度三百年房子多了。”
“但这是北京。”阿米塔说,“您看,这些胡同里住的人,有的住了几十年,有的搬走了又回来。他们守着这些‘烂房子’,不是因为穷,是因为这是家。”
维克拉姆沿着胡同走,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旁边蹲着一只猫。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择菜。维克拉姆突然想起自己在孟买的别墅,院子很大,但邻居之间从不来往。
“你们这的人,都这么熟?”他问。
“胡同里都这样。”阿米塔说,“谁家包饺子,邻居都能吃上。”
维克拉姆没说话,继续走。走到胡同尽头,是一家小面馆,周明说:“叔叔,请您吃炸酱面。”
维克拉姆看着那碗面——面条、酱、黄瓜丝、豆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尝了一口,咸,但香。
“好吃吗?”阿米塔问。
维克拉姆点头:“还行。”
吃完面,维克拉姆掏出钱包要付钱,周明拦住他:“我来。”
“你钱多?”
“我钱不多。”周明扫码付了款,“但请您吃碗面的钱还是有的。”
维克拉姆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不卑不亢。”
“叔叔,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周明说,“但您看不上我没关系,阿米塔看得上我就行。”
“你倒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周明说,“阿米塔要是不爱我,您再有钱也留不住她。她要是爱我,您再有钱也分不开我们。”
维克拉姆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对阿米塔说:“这小伙子,嘴倒是厉害。”
阿米塔笑了:“他代码写得更好。”
第四天,维克拉姆自己出门了。他没让小赵跟着,也没让阿米塔陪。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随便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北京,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您去哪?”
“不知道。北京哪里最穷,你就带我去哪。”
司机笑了:“北京没穷地方,只有老地方。”
“那就去老地方。”
司机把他拉到了丰台。一片老居民区,六层楼,外墙刷着新漆,但楼道里还是旧样子。维克拉姆下车,在小区里转了一圈。他在一个修鞋摊前站住,看修鞋大爷干活。
“您这鞋,修了多少年了?”他用生硬的中文问。
大爷抬头看他一眼:“三十年了。”
“挣得多吗?”
“够吃饭。”大爷低头继续缝,“您修鞋?”
“不修。”维克拉姆蹲下来,“您觉得,北京穷吗?”
大爷笑了:“穷?您看看这小区,二十年前我搬来的时候,这楼还是新的。现在看着旧,但住的人都有房有车。您说穷不穷?”
维克拉姆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他看见一个菜市场,进去转了转。菜价不便宜,但人多,热闹。他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买菜,旁边摊主逗孩子笑。他看见一个老大爷拎着刚买的鱼,跟摊主约明天再来。他看见一家三口在小吃店吃早点,孩子把油条泡在豆浆里,大人笑着骂他。
维克拉姆突然觉得,这些东西,他在印度没见过。他家别墅的厨房里,佣人把饭做好端上来,他一个人吃。他儿子在伦敦,女儿在北京,老婆在孟买,一家人三个国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他掏出手机,给阿米塔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公司。爸您在哪?”
“街上。中午一起吃饭。”
“好。”
中午,维克拉姆去了阿米塔公司楼下。阿米塔和周明已经在等着了。三人进了一家快餐店,维克拉姆点了红烧肉,阿米塔点了宫保鸡丁,周明点了西红柿鸡蛋面。
“爸,您上午去哪了?”阿米塔问。
“随便转了转。”维克拉姆夹了块红烧肉,“北京没我想的那么穷。”
阿米塔笑了:“您终于承认了?”
“但也确实有‘烂房子’。”维克拉姆说,“机场那些楼,就是旧了。”
“那是老小区。”周明说,“北京有很多老小区,但都在改造。有的装了电梯,有的换了管道。老归老,住着舒服。”
“舒服?”维克拉姆看着他,“你们不也想买新房?”
“想。”周明说,“但得攒钱。”
“我给你们钱。”维克拉姆突然说,“我给你们在北京买套房,全款。”
阿米塔和周明都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们买房。”维克拉姆放下筷子,“但有个条件——周明,你得跟我去印度住三个月。”
周明看了阿米塔一眼:“为什么?”
“我要让你看看,阿米塔在印度过的是什么日子。”维克拉姆说,“你要是看完还愿意娶她,我就认你这个女婿。”
周明沉默了几秒:“行。”
阿米塔急了:“爸,您别为难他。”
“我没为难他。”维克拉姆说,“我给他机会。他要是连三个月都扛不住,怎么扛一辈子?”
周明点头:“我去。”
第五天,维克拉姆退了酒店,搬进了阿米塔和周明的出租屋。沙发床拉开,他睡客厅。早上六点,周明起来煮粥,他跟着起来,站在厨房门口看。
“你还会做饭?”他问。
“会一点。”周明把鸡蛋打进锅里,“阿米塔胃不好,早上得吃热的。”
维克拉姆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等。粥好了,周明盛了三碗,阿米塔一碗,他一碗,自己一碗。维克拉姆喝了一口,烫,但香。
“你天天做?”
“只要不加班就做。”
“加班呢?”
“给她点外卖。”
维克拉姆放下碗:“你一个月挣多少,舍得给她点外卖?”
“外卖不贵。”周明说,“她喜欢吃那家粥,我就点。”
维克拉姆看着周明,突然说:“我女儿在印度,从来没进过厨房。”
“我知道。”周明说,“她说过。她说她在家连水都不用自己倒。”
“那你还让她跟你吃苦?”
“叔叔,这不是吃苦。”周明说,“这是过日子。她在家是不用倒水,但她也不快乐。她在这得自己倒水,但她快乐。”
维克拉姆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那天晚上,维克拉姆失眠了。他躺在沙发床上,听着外面车流声,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父亲是个小商人,他从小在店里帮忙,后来去孟买打拼,睡过火车站,吃过路边摊。他从来没觉得苦,因为他知道,他在往上走。
可现在呢?他有钱了,住别墅了,可他的孩子们,一个在伦敦,一个在北京,谁也不想回印度。他攒了一辈子钱,攒了个空。
第六天,维克拉姆给老婆打电话。
“我在北京。”他说。
“阿米塔那?”
“嗯。”
“怎么样?”
“她挺好。”维克拉姆顿了顿,“那个中国小伙子,也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同意了?”
“我再看看。”
挂了电话,维克拉姆去了周明公司。周明正在开会,他在外面等。会议室里,周明站在白板前,讲一个技术方案。底下七八个人,有的点头,有的提问。周明应对自如,眼神坚定。
维克拉姆透过玻璃看着,突然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也是在会议室里,跟人争一个项目。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不怕。
会议结束,周明出来:“叔叔,您怎么来了?”
“看看你上班。”维克拉姆说,“你在这,算厉害的?”
周明笑了:“不算。比我厉害的人多了。”
“那你还留在这?”
“我在进步。”周明说,“这个行业,每天都是新的。我喜欢这种感觉。”
维克拉姆点头:“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您现在也这样。”周明说,“您能把生意做那么大,肯定也不服输。”
维克拉姆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小子,会说话。”
“实话。”
第七天,维克拉姆要走了。阿米塔和周明送他去机场。路上,维克拉姆看着窗外,又看见那些红砖楼。这次他没笑。
“这些楼,看习惯了。”他说。
“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阿米塔说,“您看那阳台,都封起来了,里面肯定有人住。”
“嗯。”维克拉姆点头,“有人住,就是家。”
到了机场,维克拉姆下车,拎着箱子。他回头看着阿米塔和周明,突然说:“我回去跟你妈商量一下,婚礼在印度办,还是在北京办。”
阿米塔愣住了:“爸,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维克拉姆瞪她一眼,“你从小到大,哪件事听过我的?”
阿米塔笑了,扑上去抱住他:“谢谢爸!”
维克拉姆拍了拍女儿后背,推开她,看着周明:“你记住,我不是把女儿嫁给你,我是把她托付给你。你要是对她不好,我从孟买飞过来打断你的腿。”
周明笑了:“叔叔,您放心。”
“我不放心。”维克拉姆说,“但我信阿米塔的眼光。”
他转身往航站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房子,我回去就打钱。你们看好了就买,别等。”
“爸,不用——”阿米塔喊。
“我说了算。”维克拉姆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飞机上,维克拉姆靠着窗,看着北京城慢慢变小。他想起刚下飞机时说的那句话——“中国好穷,首都竟然也有‘烂房子’”。他笑了笑,掏出手机,把那张红砖楼的照片删了。
旁边坐着一个中国老太太,看他笑,问:“您笑什么?”
维克拉姆用生硬的中文说:“笑我自己。”
老太太没听懂,转过头去。维克拉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回去得跟老婆说,阿米塔找了个好人家。虽然那小伙子没房没车,但他有样东西,比房和车都值钱。
他知道那叫什么。
那叫底气。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维克拉姆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阿米塔穿着红裙子,在北京的胡同里跑。周明在后面追,手里端着一碗炸酱面。他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阿米塔回头冲他笑:“爸,您来啊!”
他迈开腿,发现自己也跑得动。
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地孟买。维克拉姆打开手机,给阿米塔发了条消息:“到了。房子的事,我明天打钱。”
阿米塔秒回:“谢谢爸!您路上注意安全。”
维克拉姆看着屏幕,又打了一行字:“周明,有空带阿米塔回印度住几天。家里房子大,够住。”
周明回了一个字:“好。”
维克拉姆收起手机,走出机场。孟买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看见老婆在出口等着。他走过去,抱住她。
“怎么样?”老婆问。
“挺好的。”他说,“北京没那么穷。”
“那阿米塔——”
“嫁。”维克拉姆说,“那小伙子,行。”
老婆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维克拉姆松开她,“走,回家。我得给阿米塔打钱,让她在北京买房。”
“你舍得?”
“舍得。”维克拉姆说,“钱花了还能挣,女儿开心,比什么都值。”
他拉着老婆往停车场走,突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给阿米塔发了条消息:“对了,那些‘烂房子’,其实不烂。”
阿米塔回了一个笑脸。
维克拉姆收起手机,上了车。车子驶出机场,他看着窗外孟买的街景——高楼大厦,贫民窟,豪车,三轮车,全挤在一起。他突然觉得,这城市跟北京一样,有好的,有坏的,有新的,有旧的。但不管好坏新旧,住的人,都在过日子。
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阿米塔在北京出租屋里煮粥的样子,周明在旁边切菜,两人说着笑着。那画面很小,很挤,但很暖和。
维克拉姆嘴角翘了翘。
他想,这趟北京,没白去。
回到孟买家里,维克拉姆走进书房,坐在那张红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阿米塔还在印度,儿子阿尼尔也在。一家人整整齐齐,现在呢?儿子在伦敦,女儿在北京,老婆天天跟闺蜜逛街,他一个人守着这栋大房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三个月前,阿尼尔发了一条:“爸,我最近很忙,改天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维克拉姆打了一行字:“阿尼尔,你妹妹要结婚了。”
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北京那些画面——胡同里择菜的老太太,菜市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小吃店里把油条泡豆浆的孩子。那些画面挤在一起,热闹,鲜活,有烟火气。而他这书房,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第二天,维克拉姆去了公司。他在孟买做纺织品生意,二十年打拼,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三个工厂。公司上下三百多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他走进办公室,秘书端来咖啡,他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十点,跟拉杰什先生开会。下午两点,工厂季度汇报。四点,银行的人过来谈贷款。”
维克拉姆点头:“知道了。”
他打开电脑,翻看邮件。一封是拉杰什的,说要谈合作,想让他投资一个房地产项目。维克拉姆看了几行,关掉了。另一封是阿米塔发来的,附了几张照片,是她和周明看房的照片。一套二手房,两居室,八十平,总价四百多万。
维克拉姆放大照片,仔细看。房子不大,但采光好,阳台宽敞。阿米塔站在客厅中间,笑得很开心。周明在旁边,手里拿着卷尺,在量尺寸。
维克拉姆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房子不错。钱我明天打过去。”
阿米塔秒回:“谢谢爸!您真好!”
维克拉姆笑了笑,关掉邮件。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昨天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梦里阿米塔穿着红裙子在胡同里跑,他在后面追。那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跑起来了。
下午开完会,维克拉姆给老婆打电话。
“阿米塔的房子看好了。”他说。
“真要买?”
“真要买。”
“你以前不是说,不给她钱吗?”
“以前是以前。”维克拉姆说,“现在我改了。”
老婆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次去北京,变化挺大。”
“是吗?”
“以前你总说中国穷,现在不说了。”
维克拉姆沉默了几秒:“中国不穷。穷的是我。”
“你说什么?”
“没什么。”维克拉姆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随便。”
挂了电话,维克拉姆站在窗前,看着孟买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很漂亮。但漂亮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贫民窟,是挤在火车上的人,是路边摊贩的吆喝声。他突然想起北京那些红砖楼,那些楼不高,不新,但阳台上晒着衣服,窗户里亮着灯,有人住。
有人住,就是家。
这话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
一周后,维克拉姆把钱打给了阿米塔。阿米塔发来一段视频,她和周明在新房里打扫卫生。周明拿着拖把,阿米塔拿着抹布,两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维克拉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转发给老婆。
老婆回了一条语音:“这小伙子,看着挺踏实。”
维克拉姆回:“嗯,踏实。”
他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相册。相册里全是老照片,有他年轻时候在工厂里的照片,有阿米塔小时候的照片,有全家福。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他父亲站在一个小店铺前,笑容憨厚。
维克拉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父亲一辈子没出过印度,没坐过飞机,没住过别墅。但他父亲有一件事做对了——他让维克拉姆去孟买闯荡。维克拉姆还记得父亲送他上火车时说的话:“去吧,别回头。混不好就别回来。”
他混好了,回来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维克拉姆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阿米塔嫁给一个中国小伙子,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只要人好,哪国的都行。”
他笑了笑,把相册放回抽屉。
三个月后,周明来了印度。维克拉姆派司机去机场接他,直接拉到了孟买家里。周明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别墅门口,仰头看了看。
“进来。”维克拉姆站在门廊下。
周明走进去,环顾四周。客厅很大,水晶灯,大理石地板,真皮沙发,墙上挂着油画。维克拉姆的老婆迎出来:“你就是周明?”
“阿姨好。”
“好,好。”维克拉姆老婆拉着他坐下,“阿米塔天天念叨你。”
维克拉姆坐在对面,看着周明:“这三个月,你住这。我让你看看,阿米塔在印度过的是什么日子。”
周明点头:“行。”
第一天,维克拉姆带周明去了工厂。三个工厂,三千多工人,机器轰鸣。周明跟着维克拉姆在车间里走,维克拉姆指着流水线:“这是印度最大的纺织品工厂之一。”
周明点头:“规模很大。”
“你那个公司,多少人?”
“一百多。”
“一百多?”维克拉姆笑了,“我这零头都比你多。”
周明没接话,继续走。走到仓库,维克拉姆指着堆积如山的布匹:“这些,发往欧洲、美国、中东。你用的那些名牌,很多都是我这产的。”
周明拿起一块布,摸了摸:“质量很好。”
“当然好。”维克拉姆说,“我做了二十年。”
晚上回家,维克拉姆坐在餐桌前,看着周明用右手抓饭。他特意让厨房做了最正宗的印度菜,想看周明出丑。但周明吃得很自然,手抓饭、蘸咖喱、撕烤饼,一样不落。
“你以前吃过印度菜?”维克拉姆问。
“阿米塔教我的。”周明说,“她说您喜欢吃这个,我就学了。”
维克拉姆愣了一下:“她教你的?”
“嗯。她说您手抓饭的姿势特别标准,让我跟您学。”
维克拉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这饭没那么好吃了。
第二天,维克拉姆带周明去了孟买的贫民窟。他故意挑最破的地方走,想看看周明什么反应。但周明走了一路,没皱一下眉,反而跟路边的小孩打招呼,跟卖茶的小贩聊天。
“你不觉得脏?”维克拉姆问。
“脏。”周明说,“但住的人不脏。”
维克拉姆看着他,没说话。
第三天,维克拉姆带周明去了他的俱乐部。孟买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会员非富即贵。维克拉姆把周明介绍给几个朋友:“这是阿米塔的男朋友,中国的程序员。”
朋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程序员是什么?”
“写代码的。”周明说。
“写代码能挣多少?”
“够生活。”
朋友笑了:“够生活?在孟买,够生活可不行。”
维克拉姆看着周明,想看他怎么接。周明笑了笑:“在孟买不行,在北京行。”
“为什么?”
“因为北京不看这个。”周明说,“北京看能力。”
维克拉姆的朋友没听懂,维克拉姆听懂了。
第四天,维克拉姆病了。可能是前一天在俱乐部吹了空调,发烧,三十九度。他躺在床上,佣人端来药和水。周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叔叔,喝点粥。”
维克拉姆看着他:“你会煮粥?”
“会一点。”周明把粥放在床头,“您先喝,我去给您买退烧药。”
“家里有。”
“家里的过期了。”周明拿起车钥匙,“我半小时回来。”
维克拉姆看着周明出去,又看着他把药买回来,喂他吃下去。然后周明坐在床边,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你不用这样。”维克拉姆说。
“应该的。”
“我女儿还没嫁给你。”
“跟那个没关系。”周明说,“您是长辈,病了,我照顾您,天经地义。”
维克拉姆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生病那年,他在孟买忙着谈生意,没回去。等他赶回去,父亲已经走了。他跪在灵前,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
但那天晚上,他眼角湿了。
第七天,维克拉姆带周明去了阿米塔小时候的学校。一所私立学校,操场很大,教学楼很漂亮。维克拉姆指着三楼一间教室:“阿米塔在那读的小学。”
周明仰头看了看:“她学习好吗?”
“好。全班前三。”
“那她为什么去中国?”
维克拉姆沉默了几秒:“她说,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看到了。”周明说,“她看到了,就不想回来了。”
维克拉姆转头看着周明:“你什么意思?”
“叔叔,阿米塔不是不想回印度。”周明说,“她是找到了更想待的地方。”
维克拉姆没说话,继续走。走到学校门口,他停住,回头看着那栋教学楼,突然说:“我送她来这读书的时候,她才六岁。她哭着不肯进去,我蹲下来跟她说,你进去,爸爸在外面等你。”
“然后呢?”
“然后她就进去了。”维克拉姆说,“我在外面等了一天。放学的时候,她跑出来,抱着我的腿说,爸爸,我交到朋友了。”
周明没接话。
维克拉姆转身往前走:“走吧,回家。”
一个月后,维克拉姆的儿子阿尼尔从伦敦回来了。阿尼尔比阿米塔大两岁,在伦敦做金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一进门,看见周明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这是谁?”
“你妹妹的男朋友。”维克拉姆说。
阿尼尔上下打量周明:“中国人?”
“嗯。”
阿尼尔没理周明,径直走到维克拉姆面前:“爸,我听说您要给阿米塔在北京买房?”
“嗯。”
“您疯了?”阿尼尔声音提高,“北京的房子,几百万人民币,您给一个外人?”
“他不是外人。”维克拉姆说,“他是你妹妹选的人。”
“妹妹选的人?”阿尼尔笑了,“她选的人,您就认?您知道中国男人什么样吗?”
“我知道。”维克拉姆说,“我见过。”
阿尼尔转头看着周明:“你做什么的?”
“程序员。”
“挣多少?”
“够生活。”
“够生活?”阿尼尔笑了一声,“我一个月挣的钱,够你挣一年。”
周明没接话。
阿尼尔继续说:“我妹妹在印度,追她的人排着队。有律师,有医生,有企业家儿子。她选你?你图什么?”
“我图她这个人。”周明说。
“图她这个人?”阿尼尔走到周明面前,“你图的是我们家的钱吧?”
周明站起来,看着阿尼尔:“我要是图钱,就不会等三个月。我要是图钱,现在就可以走。但你妹妹选了我,我就不会走。”
阿尼尔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对维克拉姆说:“爸,您听见了?他冲着咱家钱来的。”
维克拉姆站起来,走到阿尼尔面前:“阿尼尔,你一个月挣多少?”
“五万英镑。”
“你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吗?”
阿尼尔愣住。
“你在伦敦买了房,买了车,你妹妹在北京租房子住。”维克拉姆说,“你打电话问过她吗?”
“我忙——”
“你忙。”维克拉姆点头,“你忙得连妹妹要结婚了都不知道。现在你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质疑她选的人。你凭什么?”
阿尼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维克拉姆转身往楼上走:“周明,你跟我来。”
周明跟着维克拉姆上了楼。书房里,维克拉姆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明:“你看到了,我儿子什么样。”
“他关心您。”
“他关心我的钱。”维克拉姆说,“阿米塔不一样。她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认准你,说明你有她认准的道理。”
周明没说话。
维克拉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他递给周明:“这个,给你。”
周明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块老式手表,表盘有些磨损。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维克拉姆说,“他去世那年,我三十岁。我什么都没要,就要了这块表。它不值钱,但它是我的根。”
周明把手表递回去:“叔叔,这太贵重了。”
“拿着。”维克拉姆说,“你娶阿米塔,就是我家人。这块表,传给你。”
周明看着手里的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谢谢爸。”
维克拉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改口倒快。”
三个月后,周明回北京了。阿米塔去机场接他,两人在出口抱在一起。阿米塔问:“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周明说,“他给了我一块表。”
“什么表?”
周明伸出手腕,阿米塔看见那块老式手表,愣了一下:“这是我爷爷的表。我爸从来不给人的。”
周明笑了笑:“他说,我是他家人了。”
阿米塔眼眶红了,抱住周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
周明拍了拍她后背:“我为什么要放弃?你爸又不吃人。”
阿米塔笑了:“他吃人。只是没吃你。”
婚礼在北京办。维克拉姆来了,带着老婆,还有阿尼尔。阿尼尔一脸不情愿,但维克拉姆说了,不来就断绝关系。他来了,站在婚礼现场,看着阿米塔穿着白纱,挽着周明的手,走过红毯。
维克拉姆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他老婆。老婆哭得稀里哗啦,维克拉姆递给她纸巾。
“你哭什么?”
“我高兴。”老婆擦眼泪,“阿米塔终于嫁出去了。”
“嫁出去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也不一样。”老婆说,“她有自己的家了。”
维克拉姆看着台上,周明和阿米塔交换戒指。司仪问周明:“你愿意娶阿米塔为妻吗?”
周明说:“我愿意。”
司仪问阿米塔:“你愿意嫁给周明吗?”
阿米塔说:“我愿意。”
维克拉姆站起来,鼓掌。旁边阿尼尔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婚礼结束,维克拉姆在酒店门口送客。周明和阿米塔走过来,阿米塔挽着维克拉姆的胳膊:“爸,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同意。”
维克拉姆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同意,我是认输。你赢了。”
阿米塔笑了:“我没跟您比。”
“我知道。”维克拉姆说,“但你还是赢了。”
周明站在旁边,维克拉姆看着他:“周明,我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
“我知道。”周明笑了,“您从孟买飞过来打断我的腿。”
“知道就好。”维克拉姆瞪他一眼,然后笑了。
晚上,维克拉姆躺在床上,老婆已经睡着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刚去孟买那年,睡在火车站,饿了三天。想起第一次谈生意,被人骗了,蹲在路边哭。想起阿米塔出生那天,他抱着她,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
现在阿米塔结婚了,嫁了一个中国小伙子。这小伙子没房没车没背景,但他有一样东西——他让阿米塔笑了。
维克拉姆闭上眼睛,嘴角翘了翘。
他想,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维克拉姆要回印度了。阿米塔和周明送他去机场。路上,维克拉姆看着窗外,又看见那些红砖楼。这次他笑了。
“这些楼,看着挺亲切的。”他说。
“因为您女儿住这。”阿米塔说。
“嗯。”维克拉姆点头,“因为有人住。”
到了机场,维克拉姆下车,拎着箱子。他回头看着阿米塔和周明,突然说:“对了,那房子,装修钱我出。”
“爸,不用——”
“我说了算。”维克拉姆挥挥手,走了进去。
飞机上,维克拉姆靠着窗,看着北京城慢慢变小。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阿米塔笑着,阿尼尔板着脸,老婆站在中间,他站在旁边。那是五年前的照片,现在该换新的了。
他给阿米塔发了条消息:“下次回印度,把周明带上。咱家拍张新全家福。”
阿米塔秒回:“好。”
维克拉姆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回去得跟阿尼尔好好谈谈。那小子,该长大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维克拉姆睡着了。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阿米塔穿着红裙子在胡同里跑,周明在后面追,他在后面喊。但这次,阿尼尔也在,站在胡同口,笑着看他们。
维克拉姆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地孟买。他打开手机,看见阿米塔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周明站在新房里,手里举着钥匙。背后是白墙,木地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阿米塔说:“爸,我们到家了。”
维克拉姆看着照片,笑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走出机场。孟买的阳光很刺眼,但他没眯眼。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天白云,跟北京一样。
他想,这世界,其实哪都一样。有人住的地方,就是家。
维克拉姆上了车,司机问:“先生,去哪?”
“回家。”维克拉姆说。
车子驶出机场,他看着窗外,孟买的街景在眼前展开。高楼,贫民窟,豪车,三轮车,全挤在一起。他想起北京那些红砖楼,想起胡同里择菜的老太太,想起菜市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他突然觉得,这些画面,都差不多。
都是过日子。
维克拉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想起周明说的一句话:“叔叔,这不是吃苦,这是过日子。”
他笑了。
这小子,说得对。
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婚礼后的第三个月,北京入了冬。阿米塔和周明搬进了新房,八十平米,两室一厅,朝南的阳台被阿米塔摆满了多肉和绿萝。周明在阳台上装了一个小书架,放他那些技术书,阿米塔在旁边放了一把藤椅,说等老了坐这晒太阳。两个人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周明煮粥,阿米塔热牛奶,吃完各赶各的地铁。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另一个洗碗。周末去菜市场,阿米塔学着挑鱼,周明跟摊主砍价,砍下来五块钱能高兴半天。
维克拉姆每天都要跟阿米塔视频。有时候是早上,他坐在孟买家里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佣人做的早餐,看着屏幕里阿米塔匆匆忙忙啃包子赶地铁,他就皱眉:“你早上就吃这个?”
“好吃。”阿米塔嘴里塞着包子,“爸您那边几点了?”
“十点半。”
“那您快上班去吧,我进地铁了,信号不好。”
挂了视频,维克拉姆坐在椅子上发呆。他老婆从楼上下来,看他那样,问:“又想女儿了?”
“没有。”维克拉姆端起咖啡,“我就是觉得,她过得什么日子,早饭都吃不好。”
“她自己选的。”老婆坐下来,“你给她打钱她不要,你给她请保姆她也不让,那就让她自己过。”
维克拉姆没说话,喝完咖啡去了公司。路上他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你们那房子,暖气够不够?”
周明回:“够,热得穿短袖。”
维克拉姆回了一个“嗯”,然后收起手机。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维克拉姆说:“看什么?”
“先生,您最近总看手机。”
“我女儿结婚了。”维克拉姆说,“我不看着点行吗?”
司机笑了:“您以前可不这样。”
维克拉姆没接话。以前?以前他一个月都不给阿米塔打一次电话,觉得给钱就行了。现在他恨不得天天看她在干嘛。这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北京回来以后。他在北京那七天,看见阿米塔挤地铁、吃外卖、加班到半夜,但笑得比在印度十年都多。他那时候才明白,给钱,不等于给了她想要的生活。
阿尼尔从伦敦回来以后,在孟买待了半个月。维克拉姆把他安排进公司,让他从基层做起。阿尼尔不情愿,但维克拉姆说得很清楚:“你要么干,要么回伦敦,以后家里的生意跟你没关系。”阿尼尔选了干。第一天去工厂,穿着西装,被工人笑话。第二天换了T恤,跟着车间主任学流程。第三天回来,满手油污,坐在饭桌上不说话。
维克拉姆问他:“怎么样?”
“累。”
“累就对了。”维克拉姆说,“我当年比你还累。”
阿尼尔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抬头说:“爸,阿米塔那房子,您真给买了?”
“真买了。”
“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维克拉姆放下筷子,“你妹妹结婚,我给她买房,天经地义。”
“那我呢?”
“你?”维克拉姆看着他,“你在伦敦的房子,不是我给的首付?”
阿尼尔不说话了。
维克拉姆叹了口气:“阿尼尔,你是儿子,以后家里的生意要交给你。但你得先学会怎么当儿子,再学会怎么当老板。”
阿尼尔没接话,继续吃饭。但那天晚上,他给阿米塔发了条消息:“房子装修得怎么样?”
阿米塔回:“挺好,周明自己刷的墙。”
阿尼尔打了一行字:“需要什么跟我说。”发出去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他从没对妹妹说过。
阿米塔回了一个笑脸:“谢谢哥。”
阿尼尔看着屏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在伦敦这些年,从来没管过妹妹。她在中国读书、工作、恋爱、结婚,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他总觉得妹妹是爸爸的宝贝,跟他没关系。但现在他发现,妹妹结婚了,他连她丈夫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他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婚礼那天拍的照片。照片上,阿米塔穿着白纱,周明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憨厚。他放大看了看周明的脸,发现这小伙子眼神很干净,不像他那些伦敦朋友,眼睛里全是算计。
阿尼尔关掉相册,靠在椅子上。他想,也许爸爸是对的。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阿米塔打电话来说,她怀孕了。维克拉姆正在开会,接到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他走到走廊里,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我说,您要当外公了。”阿米塔在电话那头笑。
维克拉姆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
“听着呢。”维克拉姆清了清嗓子,“几个月了?”
“两个月。刚查出来。”
“周明知道吗?”
“知道。他高兴得昨天晚上没睡着。”
维克拉姆笑了:“这小子。”然后他又说,“你注意身体,别加班了。”
“我知道。”
“让你妈过去照顾你。”
“不用,我自己能行。”
“我说让她过去。”维克拉姆语气不容商量,“你妈在家也没事,让她去北京住几个月。”
挂了电话,维克拉姆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孟买街景。他突然想起阿米塔出生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不敢接,怕摔了。那是他这辈子最紧张的一天,比第一次签百万合同还紧张。
现在阿米塔要当妈妈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阿米塔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尖叫:“真的?”
“真的。你收拾东西,去北京照顾她。”
“现在?”
“现在。”维克拉姆说,“我让秘书订票。”
老婆去了北京。维克拉姆一个人在家,每天跟阿米塔视频,看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阿米塔的孕吐反应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周明急得团团转,上网查各种偏方,煮姜汤、熬小米粥、蒸苹果。维克拉姆在视频里看着周明端着碗追在阿米塔后面,嘴里念叨着“再吃一口”,阿米塔捂着嘴往厕所跑。
维克拉姆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老婆在旁边说:“你哭什么?”
“没哭。”维克拉姆揉了揉眼睛,“风沙大。”
“在屋里哪来的风沙。”
维克拉姆没理她,对着屏幕喊:“周明,你别追她,让她歇会。”
周明抬头看屏幕:“爸,她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就让她歇会再吃。”
阿米塔从厕所出来,脸色苍白,对着屏幕说:“爸,我没事。您别担心。”
“我不担心。”维克拉姆说,“你妈在那,我放心。”
挂了视频,维克拉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他老婆走过来坐在旁边:“你是不是想去北京?”
“公司走不开。”
“公司有你儿子呢。”
维克拉姆看了她一眼。阿尼尔最近确实在进步,工厂的流程摸清楚了,开始跟着销售跑客户。上次还独立谈了一个小单子,虽然只有几万卢比,但维克拉姆没夸他,只是点了点头。阿尼尔也没要夸,第二天继续跑。
“再说吧。”维克拉姆站起来,“我去公司看看。”
他去了公司,阿尼尔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看见维克拉姆进来,站起来:“爸。”
“怎么样?”
“这个月的数据。”阿尼尔把报表递过去,“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七。”
维克拉姆接过来看了看,点头:“不错。”
阿尼尔犹豫了一下,问:“阿米塔还好吗?”
“孕吐,吃不下东西。”
“那怎么办?”
“你妈在那照顾她。”维克拉姆看着儿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你妹妹了?”
阿尼尔没接话,低头看报表。维克拉姆也没再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阿尼尔叫住他:“爸。”
“嗯?”
“我想去北京看看阿米塔。”
维克拉姆回头看着儿子,愣了几秒,然后点头:“行。你把手上这个单子跟完,就去。”
“好。”
维克拉姆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阿米塔发消息:“你哥说想去北京看你。”
阿米塔秒回:“真的?”
“真的。”
“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维克拉姆笑了:“可能吧。”
阿尼尔去北京那天,维克拉姆送他去机场。路上父子俩没说几句话,到了机场,阿尼尔拎着箱子下车,维克拉姆叫住他:“阿尼尔。”
“嗯?”
“到了那边,别摆你伦敦那套架子。”维克拉姆说,“你妹妹不容易,你妹夫也不容易。你是去当哥的,不是去当大爷的。”
阿尼尔看着父亲,点头:“我知道。”
“还有。”维克拉姆顿了顿,“替我看看那房子。看他们缺什么,回来告诉我。”
“您自己怎么不去?”
维克拉姆没接话,挥挥手:“走吧,别误了飞机。”
阿尼尔转身走了。维克拉姆坐在车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航站楼里。司机问:“先生,回公司?”
“回。”维克拉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其实想去北京,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去。可能是怕看见阿米塔挺着肚子挤地铁的样子,可能是怕自己去了又想说“跟我回印度”。他不想再说那样的话了。
阿尼尔在北京待了五天。他住在阿米塔家里,睡客厅沙发。每天早上被周明煮粥的声音吵醒,然后看见周明端着粥出来,看见他醒了,说:“哥,吃早饭。”
阿尼尔第一次被周明叫哥的时候,愣了一下,但没纠正。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阿米塔慢慢喝粥,周明在旁边剥鸡蛋。他想起在伦敦的时候,自己早餐都是咖啡加三明治,站在厨房台面前吃完就走。他从没跟谁一起吃过早饭,更别说有人给他剥鸡蛋。
第三天,阿尼尔跟着周明去公司。他在周明工位旁边坐了一上午,看周明对着三块屏幕敲代码。中午周明带他去楼下吃快餐,两人面对面坐着。
“你每天这样?”阿尼尔问。
“哪样?”
“对着电脑,一坐一天。”
“差不多。”周明扒了口饭,“有时候开会,有时候写方案。”
“不无聊?”
“不无聊。”周明说,“挺有意思的。”
阿尼尔看着周明,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阿尼尔在伦敦的同事眼里没见过。他们眼里只有钱和职位。
“你在伦敦做什么?”周明问。
“金融。”
“喜欢吗?”
阿尼尔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做金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体面,是因为爸爸说“你去伦敦学金融,回来帮我管钱”。他从没问过自己喜不喜欢。
“不知道。”阿尼尔说。
周明笑了:“那你该想想。”
阿尼尔没接话,低头吃饭。那天下午,他提前回了阿米塔家。阿米塔在沙发上躺着,看见他回来,问:“怎么这么早?”
“周明在忙,我先回来了。”
阿米塔看着他:“哥,你是不是不习惯?”
“没有。”
“你有。”阿米塔坐起来,“你从小就不习惯跟人挤,不习惯吃路边摊,不习惯等别人。但你现在在我家,就得习惯。”
阿尼尔看着妹妹,突然觉得她变了。她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她说话有底气,眼神坚定。
“阿米塔。”阿尼尔坐在她旁边,“你为什么不回印度?”
“我回不去了。”阿米塔说,“我在那没有生活。”
“你有家。”
“家不是房子。”阿米塔说,“家是有人等你回来。周明每天等我,我也每天等他。我们俩在一起,就是家。”
阿尼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
“爸让我来看看你们缺什么。”阿尼尔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们,像看员工。现在他看你,像看女儿。”
阿米塔没说话,眼眶红了。
阿尼尔走的那天,周明和阿米塔送他去机场。阿尼尔进安检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突然走回来,抱了一下阿米塔。
阿米塔愣住了。她哥从来没抱过她。
“照顾好自己。”阿尼尔松开她,转身走了。
阿米塔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周明搂住她:“别哭,对宝宝不好。”
“我没哭。”阿米塔擦眼泪,“我就是觉得,我哥变了。”
“人都会变。”周明说,“你爸变了,你哥也变了。你也变了。”
“我哪变了?”
“你以前不敢跟你爸顶嘴。”周明笑了,“现在你敢了。”
阿米塔打了他一下:“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在后面撑着我。”阿米塔说,“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在。”
周明搂紧她:“嗯,我都在。”
阿尼尔回到孟买,直接去了公司。维克拉姆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他进来,问:“回来了?”
“嗯。”
“阿米塔怎么样?”
“挺好。”阿尼尔坐在对面,“胖了点,周明把她照顾得不错。”
维克拉姆点头。
阿尼尔沉默了几秒,说:“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我想回伦敦。”
维克拉姆抬头看着他:“回伦敦?”
“嗯。我想在伦敦开个公司,做中印贸易。”阿尼尔说,“我在北京这几天,发现中国的东西在印度很有市场。周明帮我联系了几个供应商,价格比我们现在的渠道便宜两成。”
维克拉姆盯着儿子看了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赔了怎么办?”
“赔了再挣。”阿尼尔说,“您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维克拉姆笑了:“行。我给你一年时间,做不起来就回来。”
“好。”
阿尼尔站起来要走,维克拉姆叫住他:“阿尼尔。”
“嗯?”
“你妹妹说你变了。”
阿尼尔停住脚步,没回头:“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抱她了。”维克拉姆说,“你从小到大,没抱过她。”
阿尼尔沉默了几秒:“她说的对,我变了。”
维克拉姆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年纪大了,是心里长大了。他心里那堵墙,终于拆了。
阿尼尔走了以后,维克拉姆给阿米塔打了电话:“你哥说要去伦敦开公司。”
“真的?”
“真的。他这回像是认真的。”
阿米塔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您知道吗,我哥在北京那几天,每天早上都帮周明煮粥。”
维克拉姆愣了一下:“他煮粥?”
“嗯。周明教他的。他说他从来没煮过粥,第一次煮糊了,周明说没事,重新煮。”
维克拉姆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
“听着呢。”维克拉姆清了清嗓子,“这小子,终于干点人事了。”
挂了电话,维克拉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孟买的天空很蓝,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米塔和阿尼尔还小的时候,他带他们去海边。阿米塔在沙滩上跑,阿尼尔在后面追。他坐在遮阳伞下看着,觉得日子还长,孩子们还小。一转眼,阿米塔要当妈妈了,阿尼尔要开公司了。他老了。
但他没觉得遗憾。
他拿起手机,给阿米塔发了条消息:“等你生了,我和你妈去北京住一阵。”
阿米塔秒回:“真的?”
“真的。”
“那您得住得惯。”
“你住得惯,我就住得惯。”维克拉姆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对了,让你妈别带太多东西,北京什么都有。”
阿米塔回了一串笑脸。
维克拉姆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又做了那个梦,梦见阿米塔穿着红裙子在胡同里跑,周明在后面追,阿尼尔也在。他坐在胡同口的石阶上,看着他们笑。
阿米塔回头喊他:“爸,您来啊!”
他站起来,迈开腿,跑了两步,发现自己真的跑得动。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没人,灯也没开。他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车流声,觉得心里很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孟买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他知道,在那些灯火里,有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有人吵架,有人和好,有人分别,有人重逢。大家都在过日子。
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拿起手机,给阿米塔发了一条消息:“房子装修钱够不够?”
阿米塔回:“够,爸您别老打钱。”
“我没打钱。”维克拉姆说,“我就是问问。”
“够。周明涨工资了。”
维克拉姆笑了:“这小子,还行。”
“他当然行。”阿米塔说,“您选的。”
“我选的?”
“您不是认输了吗?”阿米塔发了个鬼脸,“认输就是认了这个女婿。”
维克拉姆看着屏幕,笑了。他回了一个字:“认。”
然后收起手机,走出办公室。司机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出来,问:“先生,回家?”
“回家。”维克拉姆上了车。
车子驶出公司,汇入孟买晚高峰的车流。维克拉姆看着窗外,路边有小孩在踢球,有老人在散步,有年轻人在路边摊吃小吃。他想起北京那些红砖楼,想起胡同里择菜的老太太,想起菜市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着转着,跟眼前的孟买街景融在一起。
他突然觉得,这世界,其实哪儿都一样。有人住的地方,就是家。有人等的地方,就是日子。
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车子停在家门口,维克拉姆下车。老婆站在门口等他:“怎么这么晚?”
“开会。”
“吃饭了吗?”
“没有。”
“厨房给你留着呢。”
维克拉姆走进屋,坐在餐桌前。老婆端来饭菜,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老婆坐在对面看着他:“你今天心情不错。”
“嗯。”
“有什么好事?”
“阿尼尔要开公司了。”维克拉姆说,“阿米塔要生了。都要好好的。”
老婆笑了:“你以前可不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维克拉姆说,“以前我觉得,钱挣够了就行。现在我觉得,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老婆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维克拉姆身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维克拉姆拍了拍她的手,继续吃饭。
窗外,孟买的夜色很深,万家灯火亮着。维克拉姆吃完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他想起阿米塔小时候,他带她去阳台看星星,阿米塔问:“爸爸,星星上有人吗?”
他说:“不知道。”
阿米塔说:“我希望有。这样星星就不孤单了。”
维克拉姆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翘了翘。他想,阿米塔说得对。有人,就不孤单了。
他掏出手机,给阿米塔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晚安。”
阿米塔回:“晚安爸。”
维克拉姆收起手机,转身回屋。老婆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会要开,还有单子要谈。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米塔在北京好好的,阿尼尔在伦敦好好的,老婆在身边好好的。他也好好的。
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但他嘴角带着笑,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