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去越南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娶一个外国媳妇。
那年春天,我妈托了镇上好几个媒人给我介绍对象,结果没有一个成的。原因很简单,我在县城一家小工厂做质检员,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房子是爸妈早年买的一套两居室,还是步梯房。相亲对象一听这条件,大多连面都不愿见。
我妈急得嘴上起了燎泡,逢人就念叨:“我家远帆都三十一了,再不结婚就晚了。”
我爸倒是沉得住气,抽着烟说:“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清楚,在小县城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确实已经算晚的了。身边同龄的朋友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每次参加婚礼或者满月酒,亲戚们总要问一句:“远帆啊,你什么时候办事?”
我只能尴尬地笑笑,说快了快了。
后来有个工友跟我说,他表哥在那边找了媳妇,花不了多少钱,姑娘还年轻漂亮。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这种事离我很远。
可架不住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再加上厂里效益不好,工资经常拖欠,我心里也开始动摇了。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四月的时候,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跟厂里请了半个月假,又跟几个朋友借了两万块钱,凑了八万块,跟着那个工友的表哥出了境。
说实话,坐上去那边的车时,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我的一生。
到了之后,我才发现事情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里没有我想象中的繁华,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落后。街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树木,摩托车在街上穿梭不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工友的表哥姓王,我叫他老王。老王在这边待了好几年,对这里的情况门儿清。他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说是专门帮人牵线搭桥的中介。
中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黝黑,会说几句中文。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着上面的照片让我看。
照片上的姑娘都很年轻,最小的才十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她们穿着传统的服饰,对着镜头笑得很腼腆。
我一张张翻过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王在旁边给我支招:“选个看着顺眼的,关键是要老实本分,别太精明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一条长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看起来很干净,很朴素。
我问中介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中介翻了翻资料,说她叫阮氏玉梅,今年二十岁,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在家种地。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神特别干净,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澈。
我说:“就她吧。”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兄弟眼光不错。”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先是交钱,然后是签合同,再然后就是见面。
见面的那天我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还理了个发。虽然心里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玉梅是被中介带来的,她低着头跟在中介身后,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
中介让她抬头看我,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白白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中介用本地话跟她说了几句,她点了点头,然后用生硬的中文跟我说了一句:“你好。”
我也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中介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大意是说玉梅家里条件不好,她愿意嫁到中国去,只要我能对她好就行。
我看着玉梅,问她:“你愿意吗?”
她听懂了我的话,点了点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玉梅去办了手续,又在当地住了几天。那几天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虽然语言不通,但靠着简单的手势和中介的翻译,也能交流个大概。
玉梅告诉我,她爸爸得了肝病,干不了重活,妈妈一个人种地养不活三个孩子。她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一个弟弟在读小学。家里的房子是土坯的,下雨天还会漏水。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我心里很难受,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她听了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五月中旬,我带着玉梅回到了江西宜春。
爸妈看到玉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妈拉着玉梅的手看了又看,嘴里说着“好好好”,眼圈却红红的。我爸站在一旁抽烟,一句话没说,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玉梅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妈”,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出来是用心学的。
我妈连连答应,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说要给儿媳妇做好吃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我妈不停地给玉梅夹菜,玉梅也不挑食,什么都吃,吃得干干净净。
我爸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跟我说:“既然把人娶回来了,就要好好对人家。”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我终于结婚了,忐忑的是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样。
玉梅睡在隔壁房间,我妈说新婚夫妻要先分开住几天,等熟悉了再说。
可我知道,我妈是担心玉梅不适应,怕她心里有疙瘩。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玉梅的门,发现她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帮我妈择菜。她看到我,笑了笑,说:“早。”
我心里暖暖的,也回了一句:“早。”
那几天,玉梅在家里表现得很好。她勤快,懂事,抢着干活,对我妈也很孝顺。我妈逢人就夸:“我家儿媳妇真好,又漂亮又能干。”
邻居们也来看热闹,毕竟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娶外国媳妇的还是少数。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玉梅听不懂,就只是笑。
可我发现,玉梅有时候会发呆。
她会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出神。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以为她是想家了,也没多想,想着过段时间就好了。
婚礼定在了五月二十号,是我妈找人算的日子,说是黄道吉日。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镇上的一个小饭店里摆了几桌,请的都是亲戚朋友。玉梅穿上了我妈给她买的红色旗袍,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漂亮。
亲戚们都说我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看的媳妇。
我端着酒杯一桌桌敬酒,心里美滋滋的。
好不容易等到宾客散去,我和玉梅回了家。
新房是我原来那间卧室,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单新被套,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喜字。床头柜上摆着我俩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俩都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床边,看着玉梅卸妆洗脸。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心里有点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玉梅洗完脸转过身来,我看到她脸上挂着泪珠。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怎么了?”我站起来走过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梅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终于开口了。
“远帆,我有两个要求。”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要求?你说。”
玉梅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说:“第一个要求,我要把我的弟弟妹妹接到中国来读书。”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一时没反应过来。
玉梅继续说:“我爸爸身体不好,妈妈一个人养不活他们。我答应过他们,等我嫁到中国来,就接他们过来过好日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接过来容易,可他们的签证怎么办?上学的问题怎么解决?”
玉梅低下头,说:“我知道不容易,可我真的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我是姐姐,我得对他们负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和期待。
我咬了咬牙,说:“行,这个我答应你。”
玉梅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地看着我,说出了第二个要求。
“第二个要求,我要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回去给我爸妈。”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两千块,对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要是每个月寄两千回去,剩下的钱根本不够我们两个人生活的。
玉梅看出了我的犹豫,急忙说:“我可以出去找工作,我不会拖累你的。我爸妈真的很难,我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我不能不管他们。”
我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我理解她的心情,她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压力很大,毕竟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玉梅,”我斟酌着措辞,“我不是不想帮你,可咱们也得量力而行。两千块太多了,能不能少一点?”
玉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远帆,你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爸爸看病要钱,弟弟妹妹上学也要钱。我妈妈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真的很辛苦。我答应过他们,嫁到中国来就会帮衬家里。你不能让我食言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边是新婚的妻子,一边是现实的压力,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先别哭,”我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她却躲开了,“我不是说不帮,只是咱们得商量着来。”
玉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
“怎么会?”我连忙否认,“我要是后悔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她的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倔强。
我叹了口气,说:“玉梅,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要是每个月寄两千回去,咱们自己吃什么喝什么?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玉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可以省着点花,也可以去找工作。我不怕吃苦,就怕你对我不好。”
这句话说得我心都软了。
我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说:“我没说不管你家里人。这样吧,咱们先寄一千五,等以后我涨工资了,再多寄点,行不行?”
玉梅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玉梅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远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什么事?”我问。
玉梅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其实结过一次婚。”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玉梅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我们那边,我十六岁的时候,家里就把我嫁给了邻村的一个男人。那个人比我大十五岁,脾气很坏,动不动就打我。我在他家待了两年,实在受不了就跑出来了。后来我找到中介,想嫁到中国来,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整个人都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怕你知道就不娶我了。”玉梅哭着说,“我知道我骗了你,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那里,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远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理说我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她为什么骗我。可看着她哭成那个样子,我又狠不下心来。
过了很久,我才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别哭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玉梅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不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我苦笑了一下,“都已经这样了。我只问你一句,以后你还骗不骗我?”
玉梅拼命摇头:“不骗了,再也不骗了。我发誓,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
我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玉梅跟我说了她过去的经历。她十六岁嫁人,嫁的那个男人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她。她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村里人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想跑,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娘家回不去,因为父母收了人家的彩礼,没钱退。婆家待不下去,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把她当人看。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趁着那个男人喝醉睡着的时候,偷偷跑了出来。她找到了中介,求中介帮她找个中国老公,不管是谁她都愿意嫁。
中介看她年轻漂亮,就答应了。
玉梅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看到她的手一直在抖,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了深深的白印。
我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有我呢,没人敢欺负你了。”
玉梅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芥蒂都消失了。
我告诉自己,谁还没有个过去呢?重要的是以后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玉梅就起来做早饭了。
她熬了粥,煎了鸡蛋,还炒了两个小菜。我妈起来一看,高兴得合不拢嘴,直夸儿媳妇能干。
玉梅笑着给我盛粥,又给我夹菜,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
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可好景不长,问题很快就来了。
首先是玉梅弟弟妹妹的事情。玉梅隔三差五就催我办手续,可我哪有那个本事?跨国收养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光签证这一关就够头疼的了。
我跟玉梅解释,她却不理解,觉得我是在敷衍她。
“你是不是不想帮我?”她红着眼睛问我。
“不是不想帮,是真的不好办。”我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这种事情要走正规程序,不是说接就能接过来的。”
“那你有没有想办法?”她追问。
“我……”我被问住了,因为我确实还没开始行动。
玉梅失望地看着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堵得慌。
其次是钱的问题。婚后第一个月,我按时给玉梅的父母寄了一千五百块钱。可没过几天,玉梅就跟我说,她妈打电话来说钱不够,她爸的病又加重了,需要更多的医药费。
“能不能再寄点?”玉梅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银行卡余额,上面只剩下三千多块钱。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水电费也要交了,再加上日常开销,这点钱根本不够用。
“玉梅,咱们真的不能再寄了。”我无奈地说,“再寄下去,咱们自己都没法过了。”
玉梅的眼眶又红了:“那我爸怎么办?他病得那么重,总不能不管吧?”
“我没说不管,可也得量力而行啊。”我试图说服她,“要不这样,你先跟你妈说说,让他们先紧着要紧的花,等咱们手头宽裕了再补上。”
玉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跟我说话,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玉梅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多。
说到底,还是因为钱。
玉梅想省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去菜市场买菜,为了几毛钱都要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半天。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穿的都是我从网上淘来的便宜货。
可她对她家里人却大方得很。每次她妈打电话来说缺钱了,她就急着要寄钱回去。有时候甚至不等我同意,就偷偷拿我的工资卡去转账。
我发现之后,跟她吵了一架。
“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拿我的卡?”我气得脸都红了。
玉梅低着头,小声说:“我怕你不答应。”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答应?”我压着火气说,“你这样偷偷摸摸的,让我怎么信任你?”
玉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远帆,我知道我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我妈说弟弟的学费还没交,老师已经在催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辍学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玉梅,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弟弟妹妹要上学,这钱该出。可你得跟我商量啊,咱们一起计划着来,不能你想寄多少就寄多少,这样下去咱们的日子还怎么过?”
玉梅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跟你商量。”
可说是这么说,下次她妈打电话来,她又忍不住了。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每次都让我心力交瘁。
我开始怀疑,这段婚姻到底对不对。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玉梅不在家。我打电话给她,她说她在外面找工作。
我赶到她说的那个地方,发现是一家电子厂。玉梅正站在门口填表,看到我来了,她笑了笑说:“远帆,我找到工作了,以后可以帮你分担压力了。”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电子厂的活儿很累,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工资也不高,一个月才两千多。可玉梅不在乎,她说只要能赚钱就行。
从那以后,玉梅每天早出晚归,比我上班还辛苦。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玉梅还没睡。她坐在床边,借着手机的光在看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一看,发现是她弟弟的照片。
“想家了?”我轻声问。
玉梅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藏起来,摇了摇头说:“没有。”
“别骗我了,”我把她搂进怀里,“想家就说,我不怪你。”
玉梅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远帆,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哽咽着问。
“没有的事,”我说,“你是我老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玉梅抱紧我,说:“谢谢你,远帆。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怨气都消散了。
我告诉自己,不管有多难,我都要撑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七月。
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工厂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站在流水线上,汗流浃背,手上的活儿一刻也不敢停。
最近厂里的订单少了,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动不动就骂人。大家都知道,厂里可能要裁员了。
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被裁掉。
可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七月十五号那天下午,车间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远帆啊,”主任搓着手,一脸为难,“厂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不景气。老板说了,要裁一批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主任,我在厂里干了五年了,从来没出过差错……”我急切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打断我的话,“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放心,等你找到新工作了,厂里给你开离职证明,不会亏待你的。”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感觉天都塌了。
回到家,玉梅已经做好了饭。她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玉梅急了,走过来摇着我的胳膊:“远帆,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被裁员了。”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玉梅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轻轻抱住我:“没事的,没了就没了,咱们再找就是了。”
“可咱们的钱……”我欲言又止。
“钱的事你别操心,”玉梅说,“我这儿还有点积蓄,够咱们撑一阵子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哪来的钱?”
玉梅笑了笑说:“这两个月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是想寄回家的,现在先留着应急吧。”
我心里一暖,眼泪差点掉下来。
“玉梅,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说什么傻话,”玉梅拍着我的背,“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
那天晚上,玉梅做了很多好吃的,说是要给我补补身子。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振作起来,不能让老婆跟着我吃苦。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找工作了。
可现实是残酷的。
我这个年纪,没什么特别的技能,学历又不高,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谈何容易。跑了整整一个星期,碰了一鼻子灰。
有的嫌我年龄大了,有的嫌我没有经验,有的干脆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
我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玉梅看我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安慰我说:“别着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可咱们的钱快花完了,”我烦躁地说,“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玉梅想了想,说:“要不,我去问问厂里有没有加班的机会,多赚点钱。”
“不行,”我坚决反对,“你已经够累了,再加班身体怎么吃得消?”
“没事的,我年轻,扛得住。”玉梅固执地说。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那段时间,玉梅每天都加班到很晚才回来。她瘦了很多,眼窝都凹下去了,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心疼得要命,却又无能为力。
八月初的一天,玉梅下班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我问他怎么了,她支支吾吾不肯说。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才告诉我,她在厂里被欺负了。
“怎么回事?”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玉梅的眼圈红了:“有个主管,总是找我的茬。今天他又骂我,说我干活太慢,还扣了我一天的工资。”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凭什么?走,我明天去找他理论!”
“别去,”玉梅拉住我,“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再忍忍就好。”
“忍忍忍,你要忍到什么时候?”我吼道,“我一个大男人,让老婆在外面受这种气,我还算什么男人?”
玉梅被我吓了一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我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火。我就是心疼你。”
玉梅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了很多,想到了自己的无能,想到了玉梅的辛苦,想到了我们这段婚姻的未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去了一个工地。
工地上正在招小工,一天一百五十块,管一顿午饭。虽然累点,但好歹有份收入。
工头看我长得还算结实,就收下了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工地搬砖的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工地,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太阳晒得我脱了一层皮,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可我咬牙坚持着,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玉梅知道我去工地后,哭了一场。
她说:“远帆,你何必这么苦自己?”
我说:“为了你,再苦我也愿意。”
玉梅紧紧抱住我,说:“远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八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砖,手机响了。
是玉梅打来的。
她的声音很兴奋:“远帆,你快回来,有好消息!”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工头请了假,骑着电动车飞奔回家。
一进门,就看到玉梅满脸笑容地站在客厅里。
“怎么了?什么好消息?”我气喘吁吁地问。
玉梅拉着我的手,说:“我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狂喜涌上心头。
“真的?你确定?”
玉梅点点头,拿出验孕棒给我看:“你看,两条杠。”
我一把抱起玉梅,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我激动得大喊大叫。
玉梅被我逗得咯咯直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好菜,庆祝这个好消息。
吃饭的时候,玉梅忽然说:“远帆,我想回一趟家。”
我愣住了:“回家?回哪个家?”
“回越南,”玉梅说,“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爸妈,也想看看他们。”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不想让她回去。一来是路费太贵,二来是她怀着孕,长途奔波对身体不好。
可看着玉梅期盼的眼神,我又不忍心拒绝。
“行吧,”我说,“等我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就陪你回去。”
玉梅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的脖子亲了一口。
九月初,我们踏上了回越南的路。
一路上,玉梅都很兴奋,不停地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她说她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河里有好多鱼,夏天的时候她经常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游泳。
她说她家后院种了一棵芒果树,每年夏天都会结很多芒果,又甜又多汁。
她说她妈妈做的米粉最好吃了,等回去了一定要让我尝尝。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
到了玉梅家,我才真正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拼命地往家里寄钱。
她家的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屋顶铺的是茅草,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塌。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
她爸爸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看到我们进来,他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劲。
玉梅的妈妈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
玉梅的两个弟妹都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酸涩不已。
玉梅抱着她妈妈哭了好久,母女俩用本地话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浓浓的亲情。
那天晚上,玉梅的妈妈做了一桌子菜,虽然都是些普通的农家菜,但能看出来她已经尽力了。
吃饭的时候,玉梅的爸爸挣扎着坐起来,端起一杯酒,用生硬的中文对我说:“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我赶紧端起杯子,说:“叔叔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人喝了一口酒,眼眶就红了:“我女儿命苦,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叔叔您放心,”我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对玉梅好的。”
老人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在越南待了三天,我们就准备回国了。
临走的时候,玉梅的妈妈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些钱。她用中文说:“不多,给你。”
我推辞不要,玉梅的妈妈却执意要给,说这是她们的心意。
我只好收下,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回到国内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我继续在工地上干活,玉梅也在电子厂上班。虽然辛苦,但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我们都充满了干劲。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十月的一天,玉梅在厂里晕倒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搬水泥。我扔下手里的活儿,疯了一样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玉梅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输液。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回事?”我抓住医生的手急切地问。
医生看了看检查报告,表情严肃:“你太太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她营养不良,贫血严重,再加上过度劳累,差点流产。”
我听得心惊肉跳。
“医生,那孩子……”
“孩子暂时保住了,但以后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劳累了。”医生说,“另外,要加强营养,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我连连点头,心里又愧疚又心疼。
送走医生后,我坐在床边,握着玉梅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玉梅,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
玉梅虚弱地笑了笑,说:“傻瓜,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注意身体。”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去上班了。”我坚定地说,“我一个人赚钱养家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和孩子的健康最重要。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玉梅看着我,眼泪也流了下来。
从那天起,玉梅就辞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我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地,晚上去一家餐馆洗碗。虽然累得要死,但想到老婆和孩子,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十一月中旬,玉梅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每天在家做饭洗衣,虽然我让她多休息,可她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玉梅在房间里哭。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赶紧问她。
玉梅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我仔细一看,是她弟弟写来的信。
信上说,她爸爸的病情又加重了,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希望姐姐能帮忙想想办法。
我看完信,沉默了。
“远帆,”玉梅哭着说,“我爸爸快不行了,我不能不管他。”
我心里很乱。
说实话,我们已经没有什么积蓄了。我打两份工赚的钱,勉强够维持家用和产检费用,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寄回去。
可看着玉梅哭成那样,我又不忍心拒绝。
“玉梅,咱们真的没钱了。”我艰难地说。
“我知道,”玉梅抹着眼泪,“可那是我爸爸啊,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说怎么办?”我有些烦躁,“难道要去借钱吗?”
玉梅咬着嘴唇,不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远帆,要不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把房子卖了,”玉梅重复了一遍,“反正咱们现在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房子,卖了钱可以救我爸爸。”
“不行!”我断然拒绝,“这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怎么能说卖就卖?”
“可人命关天啊,”玉梅急了,“难道房子比你岳父的命还重要吗?”
“这不是谁重要谁不重要的问题,”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房子卖了,咱们住哪儿?孩子出生了住哪儿?”
“可以租房子住,”玉梅说,“等以后有钱了再买回来。”
“说得轻巧,”我冷笑一声,“你以为买房是买菜吗?说买就能买?”
玉梅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远帆,你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变了?”我提高音量,“是你变了吧?你心里就只有你娘家人,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个家?”
“我怎么没想过?”玉梅也急了,“我每天辛辛苦苦操持家务,不就是想让这个家好吗?可那是我爸爸,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没让你见死不救,”我深吸一口气,“可咱们也得量力而行。你把房子卖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吗?”
“那你说怎么办?”玉梅哭着问,“你说啊,到底该怎么办?”
我无言以对。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架了。
吵到最后,玉梅摔门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洒在地板上,冷冷清清的。
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我们的相遇,想到了婚礼上的誓言,想到了玉梅为我付出的一切。
我知道她不容易,也知道她心里苦。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还是不够。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把我吞噬。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卡里只剩下一千二百块钱了。
这点钱,连产检的费用都不够。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男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工头打来的。
“远帆啊,工地这边最近没什么活了,你先休息几天吧。”
我心里一沉:“工头,是不是……”
“哎,我也不瞒你了,”工头叹了口气,“工程款没到位,老板跑路了。大家的工资都还没结呢。”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下好了,连唯一的收入来源也断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发现玉梅正在收拾东西。
“你在干什么?”我问。
玉梅头也不抬:“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
“回越南,”玉梅的声音很冷,“既然你不管我爸爸的死活,那我就自己想办法。”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疯了?你怀着孕呢,怎么能到处乱跑?”
“不用你管,”玉梅甩开我的手,“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玉梅!”我急了,“你能不能理智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多危险你知道吗?”
“那也比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爸爸死强!”玉梅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又痛又怒。
“好,好,”我举起双手,“你要回去是吧?行,我陪你一起回去。”
玉梅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回去,”我一字一句地说,“咱们一起去看看爸爸,看看他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玉梅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能冲动行事。”
玉梅扑进我怀里,哭着说:“远帆,谢谢你,谢谢你。”
我抱着她,心里却在想,这次回去,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呢?
十一月底,我们又踏上了去越南的路。
这一次,我的心情跟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是满怀期待,这次却是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走下去。
到了玉梅家,我发现她爸爸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他看到我们来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玉梅跪在床前,握着她爸爸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一旁,心里也很难受。
当天晚上,玉梅的弟弟把我们拉到一边,告诉我们一个消息。
“姐,姐夫,其实爸的病没那么严重。”
我和玉梅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玉梅不敢相信地问。
弟弟低着头,不敢看我们的眼睛:“医生说爸得的不是什么大病,主要是营养不良加上长期劳累。只要好好休养,补充营养,慢慢就能恢复。”
“那你们为什么说他病得很重?”玉梅的声音在发抖。
“是妈让我这么说的,”弟弟小声说,“妈说你们在中国过得挺好的,想让你们多寄点钱回来。家里实在太穷了,弟弟妹妹又要上学……”
玉梅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慌。
“远帆,我……”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说了。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愤怒?失望?还是解脱?
都有,又都没有。
我转身走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一片寂静。
玉梅追了出来,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远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打断她,“可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我转过身,看着玉梅的眼睛:“咱们俩,是两个世界的人。”
玉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远帆,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说不要你,”我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咱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是什么?”玉梅急切地问,“你说出来,我改,我一定改。”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曾经让我心动不已的脸,此刻满是泪水和惶恐。
“玉梅,”我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在一起这么久,到底快不快乐?”
玉梅愣住了。
“你快乐吗?”我继续问,“为了钱发愁的时候,为了你家里的事情吵架的时候,你觉得快乐吗?”
玉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说,“你善良,勤劳,孝顺。可咱们俩的价值观不一样,对生活的期望也不一样。你想要照顾你的家人,这没错。可我也有我的压力,我的责任。咱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看似在同一个平面上,却永远无法交汇。”
“不是的,”玉梅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我爱你,远帆,我真的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我说,“我也爱你。可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玉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远帆,求求你,不要抛弃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你要是不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我弯下腰,把她扶起来,说:“我没说要抛弃你。我只是想让咱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玉梅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远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后我再也不逼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求求你,别离开我。”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无声地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很凉,吹在身上冷飕飕的。玉梅靠在我怀里,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这一刻,我们都需要彼此。
第二天,我们跟玉梅的父母好好谈了一次。
我把我们的处境如实告诉了他们,说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承担太多的经济负担,希望他们能理解。
玉梅的母亲听了,老泪纵横,说对不起我们,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玉梅的父亲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好女婿,我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说:“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下午,我们离开了玉梅的家。
临走的时候,玉梅的母亲塞给我们一袋自家种的蔬菜和水果,说让我们在路上吃。
玉梅抱着母亲哭了很久,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上了车。
回国的路上,玉梅一直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感慨万千。
经过这件事,我们都成长了不少。
回到国内后,我们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我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送货员,虽然辛苦,但收入比以前稳定多了。
玉梅在家安心养胎,偶尔也会接一些手工活来做,补贴家用。
我们不再为钱的事情吵架了,学会了互相理解和包容。
玉梅还是会往家里寄钱,但会提前跟我商量,我们共同决定寄多少。
她也学会了拒绝,有时候她妈打电话来要钱,她会说:“妈,我们自己也要生活,不能什么都依着你们。”
听到她说这些话,我心里既欣慰又感动。
十二月底的一天,玉梅忽然肚子疼。
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她要生了。
我守在产房外面,心急如焚。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产房的门打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男孩。”
我接过孩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夺眶而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玉梅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她虚弱地笑了笑,问我:“孩子像谁?”
我说:“像你,眼睛像你,嘴巴也像你。”
玉梅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辛苦了,老婆。”
玉梅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嘴角却挂着幸福的笑容。
出院那天,我们抱着孩子回了家。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玉梅把孩子放在床上,轻轻地哼着歌。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也许生活依然艰难,也许未来还有很多挑战等着我们。
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玉梅的脸上,她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